天快亮的时候,胡来让黄小跑回了趟堂口。
不是让人回去,是让黄小跑带了一张传讯符回去给苏晚宁。传讯符是苏晚宁自己画的,走之前留了几张在堂口,用法简单——把符叠成三角,在符背面写上要传的话,点着了就行。灰老三接过符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找苏晚宁去了。
苏晚宁是下午到的。
她骑了辆半新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布包,包带子在车架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车骑到坟地边上停下来,她下车的时候裤腿上沾了不少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散了,用一根皮筋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韩老六蹲在坟堆旁边,看见苏晚宁从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胡来,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但那个表情胡来看懂了——你小子行啊。
苏晚宁没理韩老六,把自行车支在土路边上,解下布包背在身上,走到那几具走尸跟前蹲下来。她连问都没问一句,好像胡来叫她来她就该来,来了就该干活。
那三具走尸还趴在地上,没人动过。后颈上的符印已经碎成了渣,黑色的碎屑散在皮肤上,像一层薄灰。苏晚宁从布包里拿出一把小镊子和一只白瓷碟子,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碎屑夹起来放进碟子里,又用棉签蘸了点什么药水,在符印残留的痕迹上擦了一下,棉签头立刻变成了灰黑色。
她把棉签也放进碟子里,端起来凑近了看。
“这符印不是东北的路子。”苏晚宁放下碟子,从布包里翻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翻了几页,停在某一页上,比对着看了一会儿,“笔画的走势偏南茅的底子,但被篡改过了。南茅的符讲究横平竖直,笔画之间留气口。这个符印的笔画是连笔的,气口全部被封死了,符的力量出不去,只能往施术目标身上灌。”
她伸出手指在那三具走尸的后颈上方虚画了一圈:“南茅的符是用来超度的,渡亡魂,安怨气。这个符印的核心意思不是超度,是控制。符印刻在尸体身上,就跟在尸体脖子上套了一根无形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攥在施术者手里。”
韩老六凑过来看了看那只白瓷碟子里的黑色碎屑,又看了看苏晚宁手边那本小册子,搓了搓手:“苏姑娘,你能从这些碎屑里头,找到施术的人在哪儿不?”
苏晚宁抬起头看了韩老六一眼,没回答他,直接看胡来。
胡来蹲在地上,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灰掉在地上被他用脚碾了一下。他朝北偏西的方向努了努嘴:“操控者昨晚收手以后往那边跑了,柳长生说那股煞气的流向也是那个方向,大概十里之内。”
苏晚宁点了下头,从布包里拿出三张黄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又从包里摸出一支细毛笔和一盒朱砂。她没急着画符,先把那只白瓷碟子里的黑色碎屑分成三份,分别放在三张黄纸的中间,然后用毛笔蘸了朱砂,在碎屑周围画圈。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试探什么,画几笔就停下来看看碎屑的反应。碎屑在黄纸上微微颤动,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着要出来。
第一张符画完的时候,碎屑不动了,但符纸的颜色变深了,从明黄变成了土黄。第二张符画完,符纸的边缘开始发焦,像被烟头烫过一样,一圈一圈地往里卷。第三张符画到一半,苏晚宁忽然停下来,把笔搁下,把前两张符纸拿起来看了看,又看第三张,眉头皱了一下。
“有反应,但不够强。”苏晚宁把第三张符画完,三张符纸并排摆在石头上,“施术者离得不远,但他在我们追踪的时候用了干扰手段。符纸变颜色是因为追到了术源的气息,发焦是因为那股气息在半路上被人为切断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剪刀,把三张符纸剪成纸鹤的形状。剪得很糙,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尾巴还剪缺了一角,但纸鹤的形状勉强能看出来。苏晚宁把纸鹤托在手心里,合上手掌,闭上眼睛,嘴里念了几句什么,声音太小,胡来只听见最后两个字——“去吧。”
她把手张开。
三只纸鹤从她手心里飞起来了。
不是被风吹起来的,是自己飞的。翅膀扇动得很慢,但很稳,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以后,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朝北偏西的方向飞去。飞得不快,跟人走路的速度差不多,但方向明确,不带一丝犹豫。
韩老六的嘴巴张开了就没合上过,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胡来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上了那三只纸鹤。黄小跑在前头开路,柳长生跟在后头,苏晚宁走在他旁边,布包背在身上,纸鹤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一人高的位置飞着,翅膀扇动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
纸鹤飞过了几块庄稼地,飞过了一条干涸的河沟,飞过了一片杨树林。杨树林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纸鹤在林子中间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继续往北飞。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纸鹤开始往下降了。
它们的翅膀扇动得越来越慢,飞行的高度从一人高降到齐腰高,从齐腰高降到膝盖高,最后贴着地面飞,翅膀几乎蹭着土。飞到最后一段路的时候,三只纸鹤已经不是在飞了,是在地上被什么东西拖着走,像三只断了线的风筝被风吹着在地上跑。
它们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堵围墙。
围墙是红砖砌的,砖缝里的水泥已经干了,有些地方裂了缝,爬满了枯藤。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玻璃上积了一层灰,有几块的尖角断了,露出底下的铁锈。围墙里头有几栋低矮的建筑,屋顶是平的,长满了杂草,墙面上刷着白灰,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大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铁牌子,牌子上写着几个字——“县火葬厂”。厂字的偏旁已经锈没了,只剩下一个“厂”字孤零零地挂在那儿,像一个人没了半边脸。
院子里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出了草,草已经枯了,黄澄澄的一片。几辆报废的灵车停在院子角落里,车身上的漆全掉了,车窗玻璃碎了大半,车顶上长满了青苔。主建筑的门敞开着,门板歪了,从门框上脱了榫,就那么斜靠着,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那三只纸鹤停在了门口,不动了。
苏晚宁蹲下来,把纸鹤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纸鹤的翅膀已经散了架,尾巴也掉了,但她手指头捏着的那一小截纸片上,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灰色痕迹。
“就是这儿。”苏晚宁站起来,把那截纸片装进一个信封里,塞进布包,“术源的气息就是从这里发出来的。施术者至少在这里待过,符印的远程操控也是从这附近发力的。”
胡来把阴阳眼戴上了。
透过镜片看过去,火葬场院子里的空气是浑浊的,但不是煞气,是一种混合了多种东西的灰色雾气——烧过东西以后残留的烟气、潮湿发霉的水汽、还有一丝几乎淡到看不见的黑色丝线。那丝黑色的线很细,像头发丝一样,从院子深处的地面下渗出来,飘在空中,朝北偏西的方向延伸。
跟坟地里那股煞气的流向一模一样。
胡来转头看了看柳长生,柳长生点了下头。他又看了看黄小跑,黄小跑的耳朵竖着,朝院子深处的方向转了转,尾巴尖微微颤了一下。
“柳长生守在东边,黄小跑守在西边,把住所有出口。”胡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交代得很清楚,“我和苏晚宁、韩老六进去。看到活人就扣住,看到不对的东西——先别动手,喊人。”
柳长生化成本相无声无息地滑到了院子东边的围墙外头。黄小跑窜到西边去了,蹲在一棵枯树底下,身体缩成一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块石头。
胡来推开那扇歪了的铁门,门轴锈死了,推不动,他从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侧身挤了进去。苏晚宁跟在后面,韩老六最后一个,进来的时候肚子卡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气把肚子收了收才挤过来。
院子里的水泥地上散落着不少杂物——破纸箱、碎玻璃、生锈的铁皮、几件扔在地上没人收的白大褂,白大褂上长满了霉斑,领口和袖口的地方发黑,像被火烧过一样。
主建筑的门斜靠在门框上,风一吹就晃,吱呀吱呀的。门板后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有一股味道从里头飘出来——不是腐臭味,是一种干燥的、焦糊的、带点甜腥味的东西,像烧骨头的时候飘出来的那股烟。
胡来把手电筒从兜里摸出来,按亮了。
手电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一条通道。通道两侧是墙,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大片大片地脱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和水泥。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铁门,门上写着“火化间”三个字,红漆写的,漆掉了大半,只剩一些笔画还看得清。
那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是人造的光,不是自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