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推开那扇铁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指甲刮过黑板。苏晚宁在他身后把手电筒举高了一些,光柱越过他的肩膀照进了火化间。
火化间比他想象的大。
房间呈长方形,至少有五六十个平方,屋顶很高,上面有一排已经破碎的天窗,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正中间是一台老式火化炉,铸铁的炉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炉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但吸引胡来注意的不是火化炉。
是地上画的东西。
后半个房间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符阵,直径足有两丈,用不知道什么材料画的——暗红色的,像是混了朱砂和血的混合物,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又一个歪扭的符号。符阵不是圆形的,是多边形的,有七个角,每个角上都摆着一样东西——猪头、烧鸡、馒头、酒杯,标准的供品,但供品旁边还摆着别的东西。槐树枝,食指粗细,长短不齐,每根树枝的一端被削尖了,插在地上,另一端系着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拴着一枚铁钉。
铁钉钉在地上的符阵纹路上,钉帽上缠着裹尸布的碎片。布片已经发黑发硬,但还能看出原来的白色,上面印着殡仪馆的红色印章,印章的字迹模糊了,只能看清一个“火”字。
阵眼的位置在符阵的正中心,那里放着一个搪瓷盆子,盆子里头盛着半盆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上头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黑色香烛,烛油淌得到处都是,干了以后像一摊摊黑色的泪。
柳长生走进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直接走到符阵边缘,蹲下来看了看那些槐树枝和铁钉,伸手摸了摸拴在铁钉上的裹尸布碎片,缩回手的时候手指头上沾了一层黑灰色的油泥,他闻了闻,把手指头在墙上蹭干净了。
苏晚宁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白纸,蹲在地上开始临摹那个符阵。她画得很快,一边画一边用炭笔在符号旁边做标注,哪些笔画是南茅的路子,哪些笔画是北马的影子,哪些地方被篡改过。画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她把白纸卷起来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可以了。”
胡来把手电筒往房间深处照了照。手电的光柱扫过火化炉、扫过符阵、扫过堆在墙角的一堆杂物——破椅子、烂桌子、几卷生锈的铁丝、一只豁了口的搪瓷脸盆。光柱停在了房间最里面的角落。
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布条系着。他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在手臂中间,身体微微发抖。右手上套着一只黑色的劳保手套,手套的手指部位有烧焦的痕迹,焦糊味从他身上飘过来,浓得呛人。
“别藏了,看见你了。”胡来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火化间里回荡了一圈,显得比平时响得多。
那人动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张瘦长脸。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两眼布满血丝,眼袋大得能装下一枚鹌鹑蛋。他看了一眼胡来,又看了一眼苏晚宁,最后看了一眼韩老六,目光在韩老六身上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哭。
“你是胡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过水。
胡来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上,没点。他走近了几步,离那人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认识我?”
“姓魏的提过你。”那人缩了缩肩膀,右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但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魏明。他说过你。说你不会来南边,说你被铁律挡在关外头。他妈的,他骗我。”
胡来没接话。他盯着那人看了几秒钟,目光落在他那只藏起来的右手上。手套的指尖部位烧穿了,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不是正常人的颜色,是焦黑色的,像被火烧过的木头,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皮肤皱缩、干裂,裂缝里渗出黄色的液体。
苏晚宁也看见了那只手。她从包里拿出一双橡胶手套戴上,走到那人跟前,蹲下来,不由分说地把那只劳保手套拽了下来。手套的衬里粘在皮肤上,撕的时候那人疼得整个人缩成了一团,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没叫出来。
苏晚宁看了一眼那只手,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回头看了胡来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胡来看懂了她的口型——“术源反噬。柳长生压碎符印的时候,他的右手正在往符印里供术力,碎的一瞬间术力倒灌,把经络烧了。”
胡来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人。
“名字。”
“赵——”那人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像是不想说,但看了看自己那只焦黑的手,还是说了,“赵德厚。”
“赵德厚,你在这地方干什么?”
赵德厚低下头不说话了。他缩在墙角里,两只手抱着膝盖,那只焦黑的手不敢碰别处,就那么悬着,手指头微微颤抖。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肩膀开始抖,越抖越厉害,最后整个人像筛糠一样,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呜咽。
“不是我想干的。”他的声音从手臂中间传出来,闷闷的,“是天道盟让我干的。控尸术是魏明给我的,术法的路子、符印的画法、施术的手法,全是他们教的。他们让我在县城附近找新死的尸体,把符印刻在尸体后颈上,用槐树枝和铁钉布阵,远程操控尸体走尸。每天晚上记录尸体能走多远、能跑多快、能不能听懂指令、能执行多复杂的事。成功了就记下来,失败了就把尸体埋回去,换下一具。”
韩老六在门口抱着胳膊靠着门框,听到这里,他的手从胳膊上滑下来了,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嘎嘣响。
“那些死者的家属收到的那笔钱,是你给的?”
“是天道盟给的。”赵德厚把头抬起来,眼眶发红,眼里的血丝更密了,“钱是魏明让人送来的,信封上不写地址,扔在门缝里就行。我负责记下哪些人家收了钱,有没有报案,有没有闹事。”
“那五个人。”胡来的声音冷下来了,“杨家沟的杨德茂、赵家店的赵有财,另外三个,他们是怎么死的?真是自然死亡?”
赵德厚不抖了。他抬起头看着胡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不是我杀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们都是天道盟提前圈定的人。壮年男性,身体好,没有基础病。天道盟在南边有人,专门负责找这样的人。找到了就盯着,等他们自然死亡。”
“自然死亡?”
“有一个是喝酒喝多了死的,有一个是在工地上出了意外,有一个是——”赵德厚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一个是被车撞的。”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烟卷被攥扁了,烟丝从两头挤出来了。
“他们让你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赵德厚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焦黑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从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巴掌大,封皮是黑色塑料的,边角磨得发白。他把本子递给胡来,递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胡来接过来翻开。本子里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日期、尸体编号、行走步数、速度、转角精度、响应时间、失败原因。每一页都画着表格,表格的格子画得不直,但填得很满,字迹潦草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们在测试控尸术的操控上限。”赵德厚的声音变得机械了,像是在背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话,“新死的尸体好控制,有肉的、筋还连着骨头的,操控起来跟牵线木偶似的,跑跳走爬都能做。但他们不满足于新死的,他们要试老尸——埋了好几年的、十几年的、甚至上百年的。”
苏晚宁把那个小本子从胡来手里接过去,快速地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那一页的抬头写着“目标:老尸(五年以上)”,下面的记录全是空白的,只有最后一栏写了一个字——“待”。
“他们想控制老尸?”苏晚宁的声音发紧。
“不只是老尸。”赵德厚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一种被压垮以后的麻木,“魏明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过一句。他说天道盟在长白山底下找到了一个地方,那地方埋着很多很多年前死在那里的东西。他们现在拿新尸练手,等控尸术成熟了,就用同样的手法去控制那些埋了很久很久的人。”
“长白山。”胡来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火化间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赵德厚点了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肯定。
胡来站起来,在火化间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苏晚宁。苏晚宁把那个小本子装进布包里,朝他点了下头——该记的都记了,该抄的都抄了。
韩老六从门口走出来,去了外边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人——陈建国,隔壁县公安局的老刑侦,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跟刀刻的似的。他跟韩老六是老相识了,以前韩老六办过的几个案子都是他收的尾。陈建国走进火化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符阵,又看了一眼蹲在墙角的赵德厚,什么也没说,从腰上取下手铐,蹲下来把赵德厚的两只手铐在了一起。赵德厚那只焦黑的手被碰到的时候疼得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陈建国站起来看了看胡来,点了下头:“韩老六跟我说了,这事儿你们办完了,剩下的走程序我来。”
胡来让柳长生和黄小跑把那三具走尸重新安葬了。柳长生亲自下的手,把棺材板归位,把坟坑里的碎石清理干净,在棺材盖上重新贴了一道镇煞符印。黄小跑在旁边帮忙填土,填完了用爪子把坟头拍实,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压在坟顶上,免得再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拱开。
苏晚宁把赵德厚那个小本子上的试验记录全部抄了一份,抄了将近一个时辰,抄完以后把原本塞进了布包,抄本放进了信封,准备带回去给灰老三归档。
一切办妥以后,天已经快亮了。
胡来蹲在火葬场后院的台阶上,把那根攥扁了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卷已经破了,抽起来漏气,吸一口有半口是空的,但他没换,就那么抽着。
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把布包的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韩老六蹲在台阶下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柳长生和黄小跑在院子外面等着,清风子的虚影从台阶下面的影子里浮现出来,站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远处县城的方向传来第一声鸡叫,叫了三声,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