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堂口以后，苏晚宁一头扎进了那堆试验记录里。
她把赵德厚那个黑皮小本子摊在自己那张小桌子上，旁边摆了一沓空白稿纸、一壶凉茶、三根削好的铅笔。白驰从后院搬了个凳子过来坐在她旁边，想帮忙，但看了几页记录就放弃了——不是看不懂，是那些数字让他心里发毛。
胡来靠在供桌边上，烟叼在嘴里没点，看着苏晚宁一页一页地翻那个本子。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两只小眼睛透过桌布的缝隙往外瞅，时不时拨一下算盘珠子，声音很轻，怕吵到人。
苏晚宁花了一整天把那个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把关键数据摘抄到稿纸上，第三遍把摘抄的数据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她写字很快，铅笔头磨秃了三根，灰老三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裁纸刀帮她削，削完一根递一根。
天黑的时候，苏晚宁把笔放下了。她面前的稿纸上画满了表格和曲线，密密麻麻的数字挤在一起，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过，纸都快磨破了。她端起那壶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抬起头看着胡来。
“天道盟不是在瞎试验。”苏晚宁说，声音有些哑，一天没怎么说话，嗓子干，“这个控尸术的试验设计得很系统，每一步都有明确的目的。你看这里——”
她指着稿纸上的一张表格，表格分五列：死亡时间、埋葬深度、尸变后操控时长、煞气强度、失败原因。每一列下面都填满了数字，从第一具试验尸体到最后一具，数据越来越完整，失败原因从最早的“操控失效”变成了后来的“超出距离范围”。
“新死的尸体，埋葬时间不超过一个月的，操控时间最长，能连续操控四五个时辰，但煞气最弱，打起人来跟普通人差不多，吓唬人行，真动手不够看。埋葬时间超过一年的，操控时间缩短到不到一个时辰，但煞气强了很多，被抓伤的人伤口发黑不愈合，就跟韩老六手上那道疤一样。”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凑过去看了看那张表格。数字他看不太懂，但趋势明摆着的——死亡时间越长，操控时间越短，煞气越强。两条曲线一条往下走，一条往上走，在某个位置交叉了。
苏晚宁用铅笔在那个交叉点上画了个圈。
“他们在找这个交点。操控时长和煞气强度的最优平衡点。如果他们要对付的不是普通人，而是有修为在身的对手，就需要煞气足够强，同时操控时间不能太短。新死的尸体煞气太弱，白搭。死了几十年的老尸煞气够强，但操控时间太短，还没走到目标跟前就失控了。他们要找的是那种——埋了足够久、煞气够强、同时还能操控足够长时间的尸体。”
她翻开试验记录的最后几页，那里有几张表格不是填数据的，是赵德厚自己写的备注。字迹比前面的潦草得多，有些地方涂改得看不清，但关键的部分还能辨认。其中一页备注里反复出现同一个词，被圈了又圈，旁边画了好几个问号。
“百年。”
苏晚宁把那页备注推到胡来面前。纸上写着——“魏明问：百年以上的尸体，操控时长能有多少？我在笔记里查过，没有相关数据。他说下阶段重点测这个。”
胡来盯着“百年”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一下，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百年。”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然后从供桌暗格里抽出二大爷那本旧笔记，翻到黑狐煞那一页。民国十九年，四月初八。从那时候到现在，差不多八十年出头，但在出马行当里，八十多年跟一百年是一个概念——都是“老辈”的事。
苏晚宁把清风子叫来了。
清风子的虚影从堂屋的阴影里浮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阴司档案的抄本。他这几天一直在翻那份档案，翻得比苏晚宁还勤。苏晚宁把那页备注递给他看，清风子看完以后没说话，把阴司档案抄本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行小字给胡来看。
那行字写的是——天道盟百年前活跃记录。后面跟着一串年份和地点，最早的一个是光绪二十一年。
“百年前，天道盟已经在东北活动了。”清风子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跟三位老掌堂封印黑狐煞是同一个时代。”
灰老三从桌底下钻出来了，这回不是慢慢爬出来的，是一下子窜出来的，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他爬到供桌上，把算盘从钉子上取下来，拨得噼里啪啦响，嘴里念念有词。他拨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停下来了，算盘上的珠子停在了一个位置上动也不动。
“我把三个时间线并在一起算了一下。”灰老三的声音有些发尖，“黑狐煞被封印的时间，民国十九年。天道盟在阴司档案里最后一条百年前的活跃记录，也是民国十九年前后。还有一条——二大爷笔记里提过一句，混沌封印上一次被加固的时间，也是民国十九年。”
灰老三把算盘上的数字指给胡来看。三个时间点，重合在了一起，不是前后差几年，是同一个年份，同一个时期。
三个人都看着那三个数字，谁也没说话。
白驰从后院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面，是苏晚宁给他下的挂面，卧了个荷包蛋。他看见屋里几个人都围着供桌站着，表情不太对，把碗搁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些数字和备注。
他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白驰本来脸就黑红黑红的，在茅山上风吹日晒出来的颜色，但此刻那张黑红的脸上透出了一层灰白，像锅底灰抹在了上面。他把碗推开，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如果天道盟不是在试验普通的控尸术，而是在找操控百年前那些高手的尸体的方法——”白驰的声音有些发抖，“那就不只是走尸伤人的问题了。百年前参与封印混沌的高手，不止北马的仙家，也有南茅的前辈。那些人的遗体埋在哪里，茅山派的古籍里有记载。要是天道盟能操控那些前辈的遗骨，混沌封印的加固层就可能被反方向打开。他们不需要自己去破坏封印，让那些前辈的尸体从内部往外拆就行了。”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的汗把烟卷浸湿了。
苏晚宁把试验记录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赵德厚写的，是用另一种笔迹写的——字迹工整，横平竖直，跟魏明留在礼盒里的那张纸条上的字一模一样。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在页脚的角落里，如果不仔细翻根本看不见。
“百年之尸，操控上限未定。下一步，长白山。”
苏晚宁把那页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放在供桌上。纸上的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但那一行字的笔画清晰得像昨天刚写上去的。
灰老三把那行字在堂规簿上抄了一份，抄的时候手没抖，但抄完以后搁笔的时候，笔从手指间滑掉了，滚到桌子底下，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没捡起来，第三下才攥住。
白驰端着那碗面，面已经坨了，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凝在面条上，成了一团黄色的糊状物。他把碗放下，用筷子搅了两下，没吃，又把筷子放下了。
胡来把那根被汗浸湿的烟卷扔进了烟灰缸里，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的叼上，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在指间跳了一下，他凑上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他看了看供桌左下方那块歪歪扭扭刻着“香火不断”的木头匾，又看了看供桌上那六块牌位，最后把目光停在灰老三抄在堂规簿上的那行字上。
“下一步，长白山。”
清风子的虚影在阴暗处晃了一下，没说话。苏晚宁把桌上散了一天的稿纸收拢起来，用橡皮筋扎好，塞进布包里。灰老三把算盘挂回钉子上，从桌底下爬出来，坐在供桌边上，两只腿悬空晃着，小眼睛盯着供桌上的香火，一动不动。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叫得不急不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