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被陈建国带走以后,胡来没急着回靠山屯。
他在火葬场门口蹲了一会儿,把那根漏气的烟抽完了,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着墙跺了两下脚。苏晚宁推着自行车从院子里出来,车后座上绑着那个布包,鼓鼓囊囊的,装了赵德厚的小本子和她抄的那些稿纸。
“你先回去。”胡来把烟头在墙上按灭了,塞进兜里——山里头不能乱扔烟头,这是二大爷教他的,“我在这边再待两天,把周边扫一扫。”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没问扫什么,把自行车调了个头,骑上去走了。骑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白灵子让我带话,说你上次拿的拔煞粉用完了记得让人带话回去,她好提前配。”说完蹬了两脚,自行车沿着土路颠颠簸簸地走了,布包在后座上晃来晃去,像是在跟胡来招手。
韩老六蹲在火葬场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跟着苏晚宁的自行车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胡来,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这姑娘行,比我家那个强。”
胡来没接这茬,转身进了火葬场的院子。
灰老三从布袋里翻出一张发黄的图纸,铺在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图纸是灰老三自己画的,用的是联防网络那套底图,把靠山屯周边三十里范围内的山头、村子、坟地、路口全画在上面了,标注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标了红圈,有些标了黑叉。
“施术者在这个火葬场待了至少半个月,他不可能单打独斗。”灰老三蹲在图纸旁边,小眼睛眯成一条缝,手指头在图纸上点了几个位置,“火葬场周围肯定有天道盟的观察点,柳如烟那会儿埋的黑槐木桩有些没收干净,这半个月里可能又插了新的。咱们趁机把这些东西全拔了,省得以后麻烦。”
胡来蹲下来看了看那张图纸。灰老三已经把联防网络近期送来的异常报告全部标注上去了——李家沟的守夜人说后山半夜有火光,三道河子的孙老大说村外老庙里多了几块不认识的石头,碾子山的赵老太太说她堂口外围的香火线上多了一个不该有的节点。这些异常报告之前都被当成零星事件处理了,现在把它们放在一起看,像一张网上的线头,全指往同一个方向——火葬场周边方圆十里。
胡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从最远的开始扫,从外往里收。”
柳长生和黄小跑跟着胡来,灰老三抱着一袋子寻踪粉末走在前头带路。第一处异常点在火葬场北边六里地的一片杨树林里,联防网络报的是“林子里有股怪味儿,像烧东西又不是烧东西”。
灰老三在林子边上撒了一撮寻踪粉末,粉末落地以后没有打旋,而是直接往林子里滚,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去了一样。粉末滚了大约二十几步停在一棵大杨树底下,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小堆,堆起来的形状不是圆的,是尖的,像有人拿漏斗往地上倒了一堆沙子。
黄小跑凑过去闻了闻,鼻子皱了一下,退了两步打了个喷嚏。
“黑槐木。”柳长生蹲下来看了看那堆粉末底下的东西,用树枝拨开表层的落叶和浮土,露出底下一截黑漆漆的木桩。木桩有小孩胳膊粗,露出一截大约两尺长,上头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符文的笔画里填了某种暗红色的东西,干了以后跟木头融在一起了。
柳长生伸手握住木桩顶端晃了晃,没晃动。他又加了把力气,木桩周围的土开始松了,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啵”,像拔萝卜的声音。木桩从地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团黑灰色的絮状物,像发霉的棉花,挂在木桩的根部,一接触空气就化成了一摊黑水,渗进土里不见了。
柳长生把木桩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道镇煞符,贴在木桩拔出来的那个洞眼里。符纸贴上去的瞬间,洞眼里冒出一缕青烟,烟散了以后,周围的空气干净了不少。
“黑槐木桩,柳如烟那批货的路子。”柳长生把木桩断成两截,断口处流出黑色的汁液,他甩了甩手,汁液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这东西插在地里,能把方圆半里地的煞气聚到一处,给施术者当望远镜子用。火葬场里的人就是靠这种东西盯着外围的动静。”
胡来把断成两截的木桩捡起来看了看,扔进一个蛇皮袋里。黄小跑接过蛇皮袋叼在嘴里,袋子不大,但装了半截木桩也不轻,他叼着走路的时候头歪着,尾巴翘得老高。
第二个异常点在火葬场东南方向的一片高粱地里,联防网络报的是“地里有块地方的庄稼长得比别处矮一截,颜色发黄”。灰老三到了地方没撒寻踪粉末,直接走进高粱地中间,在一丛长得最矮的高粱底下蹲下来,用手扒开土,没扒多深就摸到了一块硬东西。
是个铁疙瘩,拳头大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灰老三把它从土里抠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铁疙瘩的一面有一个凹坑,凹坑里嵌着一小块磨得发亮的石头,石头的表面刻着一个符号。
“监听法器。”灰老三把那块铁疙瘩递给胡来,“不是柳如烟的路子,这玩意儿比黑槐木桩精细,但原理差不多。它能感应到香火愿力的波动,有人在这附近施术或者动用愿力的时候,它会把波动传回去。”
胡来把铁疙瘩翻过来看了看,那块磨亮的石头上的符号他很眼熟——跟魏明礼盒里那张香火分布图上用的标注符号是一个字体。他把铁疙瘩扔进蛇皮袋里,袋子又沉了一些,黄小跑换了个肩膀叼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搬核桃的松鼠。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一处处地扫过去。黑槐木桩、铁疙瘩、埋在土里的铜钱串子、挂在树杈上的破布条子、塞在石头缝里的骨头片子。灰老三每拔一处就在联防图纸上划掉一个标记,柳长生每拔一处就在原位贴一道镇煞符,黄小跑每拔一处就把东西往蛇皮袋里塞,袋子越来越沉,他叼不动了,改用头顶着走。
扫到第六处的时候,灰老三停下来了。
这处异常点在火葬场西边的一片废弃砖窑里,联防网络没有报过这个地方——不是没人发现,是这地方太偏了,联防网络的巡逻路线没覆盖到这里。灰老三能找过来,是因为他在翻查赵德厚的小本子的时候,看到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写了一个地名——“西窑”,没头没尾的就两个字,要不是今天把所有异常点串起来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砖窑的窑口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勉强能钻进一个人。胡来拿手电筒往里照了照,窑洞里头的空间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干草上搁着几件东西——一个搪瓷缸子,半包没抽完的烟,一本翻了一半的旧杂志,还有一个木头盒子。
木头盒子是新的,跟窑洞里其他东西的旧程度不一样。盒子的木头没有上漆,但刨得很光,边角磨圆了,盖子上刻着一个符号。胡来把手电筒的光对准那个符号的时候,手指头紧了一下。
那个符号跟长白山古墓石壁上的殉石刻符是一个路子。
灰老三把木头盒子打开,里头垫着一层棉花,棉花上搁着几样东西——一小捆没有烧过的黑色香烛、一把铁钉、一卷裹尸布的碎片、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灰老三把纸打开,纸上画着几张符印的草图,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跟赵德厚在走尸后颈上刻的那种符印是同一套东西。
“这不是柳如烟留下的。”灰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新的,材质跟以前的都不一样。黑槐木桩是北边的路子,这个木头盒子——”他凑近闻了闻,“木头是南边的樟木,刻符的手法是南边符箓的风格。这是上次魏明过来以后才插下的。”
胡来把木头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放在地上,用灰老三的相机拍了照。拍完以后把东西装回盒子里,盒子没带走,原样放回了干草上。柳长生在砖窑的门口和里面各贴了一道镇煞符,灰老三在窑口的土里埋了一小包寻踪粉末,万一有人来动这个东西,粉末会在三天内变色。
黄小跑把蛇皮袋从窑外拖进来,袋口朝下倒了倒——六根黑槐木桩、三个铁疙瘩、两串铜钱、一条破布、两块骨头片子,哗啦啦摊了一地。灰老三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清点,清点完了从兜里掏出联防图纸,用铅笔把图上划掉的标记又划了一遍,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他把图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天道盟控尸术测试后仍在尝试重建观测点。外围香火巡视频率需加倍。”写完以后把图纸折好塞进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胡来站在砖窑外面,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烟头的火光在天黑以后的头一遍暮色里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远处的火葬场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个蹲在地上的巨人,弓着背,低着头。
黄小跑把蛇皮袋重新扎好口子,这回不用叼了,用头顶着往村子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个砖窑,又看了看胡来。
柳长生从砖窑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沾了一层黑灰,他在墙上蹭了蹭手,看了看天色,说了句:“天黑透了,走吧。”
胡来把烟抽完了,在鞋底上按灭,烟头塞进兜里,跟着灰老三往回走。灰老三四条短腿倒腾得很快,走在最前头,布袋在腰上一颠一颠的,发出寻踪粉末纸包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堂口的灯还亮着。苏晚宁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坐着,手里拿着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的。白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那碗凉透了的挂面,这会儿终于开始吃了,吸溜吸溜的声音在夜里传得老远。
胡来走进院子,在供桌前头站了一会儿,把那六根黑槐木桩从蛇皮袋里倒出来,堆在供桌旁边。灰老三把联防图纸从布袋里抽出来,展开铺在供桌上,把背面那行字用红笔描了一遍,塞回了暗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