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扫完外围暗桩的那天晚上,胡来回到堂口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供桌上的香火烧了大半,香灰堆得老高,灰老三用一把小铜铲把香灰铲进旁边的灰缸里,动作很轻,怕扬起来的灰落到苏晚宁的稿纸上。苏晚宁还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桌上摊着赵德厚那个黑皮小本子和她抄的那叠稿纸,旁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光线昏黄昏黄的。
胡来靠在供桌边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苏晚宁的脸色不太好,眼底下有青黑色的印子,嘴唇发干,手边的凉茶壶已经空了,她端着壶往杯子里倒了三次,一滴都没倒出来,每次听到空响都愣了一下,像是忘了壶里没水了。
胡来从灶房提了一壶热茶过来放在她桌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声音干巴巴的,像好几天没跟人说过话。
灰老三把香灰缸清理干净以后,跳到苏晚宁桌上蹲着,小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笔,看她写一个字就点一下头,也不知道他在点什么。
苏晚宁把试验记录的最后几页又重新翻了一遍,翻到那行“百年之尸,操控上限未定”的时候,她的笔尖停在了纸面上,墨迹洇开了一个小黑点。她盯着那个小黑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笔放下了,从稿纸底下抽出她之前画的那张控尸术数据分析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表格的最右边加了一栏。
她在那一栏的顶上写了四个字——“祭祀影响”。
然后她把赵德厚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的备注部分,那里有一段话之前她没太在意,现在用红笔圈了出来——“当目标死亡超过百年,尸骸受祭祀程度会影响操控成功率。祭祀越重,操控成功率越低。反之,无主孤坟、无人祭拜的野坟,操控成功率显著提高。”
苏晚宁盯着那行红圈看了很久,然后把稿纸推开,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屋顶的椽子,油灯的灯光在她脸上晃了一下,她闭上了眼睛。
“胡来。”她没睁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哑,“天道盟不是在找一具两具高手遗骨。他们在找的是方法——怎么抵消香火供奉的保护层。”
胡来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上,没点,走到她桌前低头看了看那行红圈。
“百年前参与封印混沌的那些人,不管是北马的仙家还是南茅的前辈,死后都有后人祭祀。香火不断,供奉不绝,他们的遗骨就有愿力护着。天道盟想操控他们,就像隔着一层铁板去摸东西,手伸不过去。他们现在用新尸练手,用老尸试操控上限,最终的目标是找到一种办法,能穿透那层香火愿力的保护层。”
她睁开眼睛,眼眶里有血丝,但眼神很清明:“他们拿赵德厚当工具,拿那些死者当耗材,试验了几个月,记了满满一本数据,就是为了算出怎么打穿那一层护盾。”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又被攥扁了。
灰老三从桌上跳下来,跑到供桌暗格里翻出二大爷那本旧笔记,翻到混沌封印那一页,指着上面的记载给苏晚宁看。二大爷的笔记上写着——“混沌封印非人力所设,乃天地自生,隔两界于一线。但封印外围有加固层,乃南北道门历代高手以香火愿力层层叠加而成。此加固层若被破,封印之力必大损。”
苏晚宁把二大爷的笔记接过去看了两遍,把那段话抄在了自己的稿纸上,抄完以后在“加固层”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红线。
“他们不需要自己去打破加固层。”苏晚宁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脆,“他们只需要让百年前那些亲手加固封印的人的遗骨,从内部往外拆就行了。儿子拆老子盖的房子,一拆一个准。”
堂屋里安静了。
灯芯烧久了结了一个灯花,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啪”的一声。
就在这时候,窗户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翅膀扇动声。不是鸟,声音太轻太密,像蜻蜓振翅。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耳朵转了转,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只纸鹤从夜色里飞进来,翅膀扇得很慢,飞得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纸鹤落在苏晚宁的稿纸上,翅膀收拢,不动了。
苏晚宁伸手把纸鹤捡起来,拆开,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的边角有些皱了,像是被汗浸过。信纸上的字迹是苏晚宁熟悉的——她爹苏正阳的字,写得比平时潦草,有些笔画写到一半就拐了弯,像是在写字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在赶时间。
苏晚宁看了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她没说话,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头按在上面,指关节慢慢变白。
胡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信纸。信写得不长,只几行字——
“晚宁,家里有人趁我养伤期间拉拢了几个长老,要重新推选家主。你三叔牵头,背后有谁的人我看不清。我这边暂时压得住,但撑不了太久。你心里有个数,该做的准备提前做。爹字。”
胡来把信看了两遍,把烟从兜里摸出来,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脸前散开,他眯着眼睛看着苏晚宁。
“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人?”
苏晚宁点了点头,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什么东西——不是摸信封,是摸信封底下压着的那块旧令牌。
“我三叔,苏正川。”苏晚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胡来听出来那种平静是压出来的,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上次柳如烟的事以后,我爹受了伤一直在养,堂口的事交给了我大伯临时照看。我三叔一直觉得家主的位置该是他的,但当年我爷爷传给了我爹,他心里就不服。柳如烟的事让他抓住了把柄,说苏家在我爹手里差点被外人渗透成筛子,这是领导无方。”
灰老三从桌底下钻出来,爬到供桌上翻开堂规簿,翻到“苏家”那一页。那一页记了不少东西——苏家和堂口往来的时间、苏正阳的伤情、苏晚宁在堂口的身份变动。灰老三在页面空白处加了一行小字:“苏家内乱,苏正川牵头,背后疑似天道盟势力。”
他写这行字的时候笔尖很重,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白驰从后院进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空白的黄纸和一支没蘸墨的毛笔。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几句,没插嘴,走到苏晚宁桌前,把那几张空白黄纸放在她手边,又从怀里掏出两道已经画好的传讯符,叠成三角形,搁在黄纸上面。
“这是往苏家方向的传讯符,我多备了两张。”白驰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以前在茅山派的时候,掌门教过我说,出门在外,传讯的符宁可多带两张用不上,也不能少一张。”
苏晚宁看了白驰一眼,点了下头,把那两道传讯符收进了布包里。
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把烟灰弹在地上,弹了三下。他看着苏晚宁,苏晚宁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灯光里撞了一下。胡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晚宁先开口了。
“暂时还顶得住。”她说,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爹虽然伤了,但余威还在,那几个长老没那么容易被拉拢过去。我三叔一个人翻不了天,除非他背后有人给他撑腰。”
“天道盟。”
“不一定,但可能性很大。苏家在南茅系统里的话语权不小,谁控制了苏家,谁就拿到了通往南茅各派的一把钥匙。”苏晚宁把布包的带子系好,放在桌腿旁边,抬起头看着胡来,“我可能要回去一趟。”
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多问。他知道苏晚宁的脾气,该说的她会说,不想说的问了她也不说。
“苏家的事就是堂口的事。”胡来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需要我南下的时候,说一声。”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她从桌上拿起那张数据分析表,把“祭祀影响”那一栏的数据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以后,把表格折好,跟那封家信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把家信放了进去,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她把那份数据分析表整理好,站起身走到灰老三的账本旁边,在“南北往来”账本和堂规簿之间的空隙里清出了一小块地方,把那叠稿纸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这是堂口的共用档案区,之前放的是二大爷的笔记和清风子的阴司档案摘要,现在多了苏晚宁的分析材料。
灰老三看了看那块被占用的地方,没说什么,默默地把自己的算盘往旁边挪了两寸。
白驰站在门口,把那两道传讯符的位置又确认了一遍,然后把门关上,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苏晚宁坐回椅子上,端起那壶胡来新沏的茶倒了一杯,茶水烫,她吹了两下,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杯子,又抿了一口。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靠在供桌边上,看着苏晚宁喝茶,看着她被烫到的表情,什么都没说。
堂屋里的香火烧尽了最后半截,灰老三又续了三根新的插进去,青烟重新升起来,笔直笔直的,在屋顶散成一片。
供桌上的蜡烛烧得噼啪响,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滴在供桌的木头台面上,凝成一坨白色的硬块。胡来看见那坨蜡油快滴到灰老三的账本上了,伸手把烛台往旁边挪了两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