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走了三天,堂口安静了不少。
她那张小桌子空着,油灯收了,茶杯洗了倒扣在灶房的碗架上,连椅子都推到了桌子底下,整整齐齐的。灰老三每次从供桌底下钻出来的时候都会往那张空桌子看一眼,看完又把目光收回去,拨两下算盘,好像在看账本但脑子里在算别的事。
韩老六没走。
赵德厚被收押以后,韩老六在隔壁县忙活了几天收尾——安抚受害人家属、跟陈建国对接材料、把那几座被刨开的坟重新归置好。他干完这些事没回自己家,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又跑靠山屯来了,进门的时候车后座上绑着一蛇皮袋地瓜,说是自家地里刨的,给堂口添个菜。
胡来蹲在院子里修那把破椅子,椅腿断了一根,他找了根差不多粗的木棍比了比,长了,拿锯子锯了一截,锯末子飞了一脸。韩老六把地瓜倒在灶房门口,蹲在胡来旁边看他锯木头,看了一会儿说你这锯子钝了,我家有把好的下次给你带来。
胡来说了声嗯,没抬头,继续锯。
韩老六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胡来。胡来接过去叼在嘴里,韩老六又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咳嗽了两声,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它烧。
“胡来,我跟你说个事。”韩老六的声音不大,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像是要插科打诨的样子。
胡来把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韩老六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风吹散了。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墙外头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戳在天上,像几根干枯的手指头。
“前天,我在隔壁县处理一桩红事——赵家店一个老头过八十大寿,请我去看看风水摆摆供。我去的时候走了一条平时不走的道,路过县城东边那片老仓库。”韩老六的声音压低了,“那片仓库荒了得有十来年了,以前是县供销社的,后来供销社黄了就一直空着。我骑车从那儿过,闻到一股味儿。”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手指头捏着烟屁股,烟灰掉在地上,风一吹就散了。
“天道盟用的那种香。不是在火葬场闻到的那种黑香,是魏明礼盒里那种——檀香底子,混了骨粉和朱砂,烧出来的烟灰白色的,落地不散。我在火葬场闻了十来天,那个味儿一进鼻子我就认出来了。”
胡来把锯子搁在地上,站起来,把叼在嘴里的烟点着了。
“你进去了?”
“进去了。”韩老六点了点头,“门没锁,挂了一把破铁锁,看着像是锁着的,其实锁簧子锈死了,一拽就开。里头是个大通间,以前大概是堆化肥农药的,地上还散着一些碎了的玻璃碴子和发黄的包装袋。但靠墙那一边——有人住过。”
韩老六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画了个平面图。他指给胡来看,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的——墙角堆着几箱东西、地上散着烧了一半的纸、墙上贴着一张地图。
“最要紧的是墙上的地图。”韩老六的手指头在草纸上点了点,“靠山屯周边村落的图,比灰老三那张联防图糙一些,但关键地方标的很清楚——堂口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来了,旁边写了四个字。”
胡来看着他,等他说。
“‘未汇报’。”韩老六把这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完以后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大口,烟头红了一下,“这个据点不是赵德厚那个级别的下线的。赵德厚就是个干活的手,只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别人的位置。这个据点里的人知道堂口的存在,知道要盯着堂口,而且‘未汇报’这三个字的意思是——他们本来应该定期往上报堂口的动静,但最近没报。”
胡来把烟灰弹在地上,没说话。
韩老六又从兜里掏出一小块纸片,纸片不大,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边缘烧焦了,卷曲着,上头残留着几个字。他把纸片小心翼翼地展开,生怕一用力就碎了,递给胡来。
纸片上烧剩下的字不多了,但能看出是两个字的右半边。第一个字的右边是个“正”字,第二个字的右边是个“川”字。
胡来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苏正川。”胡来把这名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灰老三从堂屋里钻出来了。
灰老三跑到胡来跟前,踮起脚尖看了看那张纸片,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然后跑回供桌底下翻出堂规簿,翻到“苏家”那一页,找到之前写的那行“苏家内乱,苏正川牵头”,在“苏正川”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红杠。
“赵德厚那个据点里的文件没有出现苏家的人名,这里出现了。”灰老三的声音有些发紧,“苏正川的名字跟靠山屯堂口的监控记录出现在同一个据点里,这不是巧合。”
胡来把那张纸片小心地夹进二大爷的旧笔记里,合上笔记,塞回暗格。
“那个据点现在还有什么?”
“东西大部分搬走了。”韩老六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塞进兜里,“试验器材没了,纸箱子搬空了,地上只留下一些搬的时候漏下来的东西。墙上的地图没撕,就贴在那儿。我进去的时候地上有一层薄灰,但不是积了很久的灰——是细灰,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层粉末,走路的时候脚印把粉末带起来了,留下一些杂乱的痕迹。”
“灰老三,你跟我去一趟。”胡来站起来,把锯子和木棍收拢到墙根底下,拍了拍身上的锯末子,“韩老六,那个据点离这儿多远?”
“骑车一个半时辰,走路得大半天。”
“骑你的车去。”
黄小跑从灶房窜出来,嘴里还叼着半个地瓜,三两下咽了,化成本相抖了抖毛,蹲在自行车后座上。灰老三把布袋挂在车把上,里头塞了寻踪粉末和几道空白符纸。柳长生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院门口看了看天色,下午两点多,太阳偏西了但还亮着,点了下头,跟着走了。
韩老六骑车带着胡来,灰老三蹲在车筐里,黄小跑蹲在后座上,柳长生化成本相跟在车后面游——他不骑车,也不坐车,蛇身游动的速度比自行车慢不了多少,在路上拉出一道S形的痕迹。
到了那片老仓库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着照进来,把仓库的窗户格子投影在地上,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铁栏杆。仓库的大门虚掩着,门上的铁锁果然像韩老六说的那样,锁簧子锈死了,挂在门鼻子上就是个摆设。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干燥的、发甜的、带点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胡来在火葬场闻过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仓库里头比韩老六描述的更大,至少有五六十个平方,屋顶很高,铁皮顶子,下雨的时候雨点砸在上头能吵死人。地上散落着碎玻璃碴子和发黄的化肥包装袋,墙角的石灰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靠着北墙的那一边,地上铺着几块木板,木板上放着几个空纸箱子,纸箱子的开口处有胶带撕掉的痕迹,胶带还粘在纸箱边上,沾了一层灰。地上散着一些烧了一半的纸片,有些是表格,有些是手写的笔记,烧得只剩下边角,上面的字迹只能认出零星的几个。
灰老三从车筐里跳下来,蹲在地上,从布袋里掏出寻踪粉末撒了一圈。粉末落地以后没有打旋——不是没有煞气残留,是煞气被刻意清理过了。粉末在原地不动,像一摊摊灰色的死水。
但他没放弃。
灰老三趴在地上,鼻子贴着地面,从仓库的这头爬到那头,又从那一头爬回来,爬了整整两趟。爬到北墙西北角的时候,他停下来了。那里堆着几个破麻袋,麻袋里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灰老三用爪子拨开麻袋,底下露出一个小木墩子,木墩子上面钉着一个东西。
黑槐木桩。
但不是柳如烟用的那种老款。这根黑槐木桩比之前拔掉的那些细一圈,颜色也更浅,不是深黑色是灰黑色,表面没有刻符文——不是没刻,是符文刻在里面了,木头表面是光滑的,但只要凑近了看,能看见木纹底下隐隐约约透出暗红色的纹路,像人皮底下的血管。
灰老三用两根手指头捏着木桩的顶端,轻轻往上一提。木桩从土里出来了,没有发出“啵”的一声——不是被硬塞进去的,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的,周围的土是松的,用手就能扒开。
木桩的底部不是尖的,是平的,平得像被锯子锯过。底部嵌着一小块铜片,铜片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阵,符阵的线条细得像头发丝,不用放大镜根本看不清。
“新款。”灰老三把木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声音压得很低,“它不主动发射信号,只被动记录。所有靠近过这个地方的人的气息,都会被它记下来。天道盟不需要派人盯着,隔一段时间来回收一次木桩,把里面的气息数据读走就行。”
灰老三把那根木桩用油纸包好塞进布袋里,又从灶房拿了一瓶白灵子配的消毒水把地上喷了一遍。消毒水是白灵子用草药泡的,喷在地上有股浓烈的艾草味,能把残留的气息盖住。
韩老六站在墙上那张地图前头,看着红笔圈出来的堂口位置,看了很久。
他的背影在下午的斜阳里拉得很长,肩膀塌着,头微微低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胡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那张地图。地图画得很糙,用的是普通的白纸,网格线是用尺子比着画的,有些地方画歪了又重新描了一遍。靠山屯的位置被红笔圈出来,圈圈画得不圆,像个歪歪扭扭的鸡蛋。
“天道盟在这个县铺网铺了这么久,我居然没发现。”韩老六的声音有些发涩,不像平时那个嘴碎话多的韩老六,“我是干阴阳先生的,这一亩三分地是我的地盘。结果人家在我眼皮子底下又是控尸又是布点,我最后一个才知道。”
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没说话。
韩老六转过身,看着胡来,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胡来跟他认识这么久,头一回看见他不眯眼睛。韩老六的眼睛其实不小,只是平时总眯着,这会儿睁开了,眼珠子黑亮黑亮的。
“胡来,以后堂口要打天道盟,情报这块我还能跑。”韩老六说,语气不像是在客气,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了的事,“我不占你堂口的编制,不收你堂口的香火,但天道盟的事,你知道了告诉我,我知道了告诉你。行不行?”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韩老六看了两秒钟。
“有你这句话,省我半条腿。”胡来说。
韩老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不难看,但眼眶有点红,也不知道是被仓库里的灰尘呛的还是怎么的。他把眯着眼睛的习惯又捡回来了,眯着眼笑了笑,从兜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上,点着了,吸了一口,咳嗽了两声,这回没把烟扔了,继续抽。
灰老三把仓库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在堂规簿上写了一段话——“据点转移,控尸术设备已提前运走。赵德厚被收押对这个据点有提前预警,说明天道盟在赵德厚暴露前就启动了撤离程序。据点转移证明天道盟对这一带仍有持续兴趣,外围巡视频率需加倍。”
他写完以后把堂规簿塞回布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在斜阳里显得有些刺眼,像一只只闭不上的眼睛。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墙根底下按灭,塞进兜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地图,转身走出了仓库。门轴没上油,吱呀响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韩老六把仓库的门重新掩上,那把锈死的铁锁挂回门鼻子上,晃了晃,没锁住,就那么挂着。他蹲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在门槛内侧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画完以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回堂口。天黑还有一阵子,能赶得上晚饭。”韩老六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转了一圈,链条吱吱响。
胡来坐上车后座,黄小跑蹲在他脚边,灰老三蹲在车筐里抱着布袋,柳长生游在车后面,蛇身在土路上留下一道弯曲的痕迹。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车轮碾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像一块被烙铁烫过的布。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干冷干冷的味道,吹得路边的枯草东倒西歪。
韩老六骑得不快,但很稳,车把不晃。他骑了一阵忽然哼起歌来了,调子跑得厉害,胡来听了半天没听出来是什么歌,也没问。
灰老三蹲在车筐里,把布袋口扎紧了,怕寻踪粉末被风吹散了。布袋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油纸包的角,包着那根新款黑槐木桩。
黄小跑蹲在后座上,耳朵被风吹得翻了过去,他没去扶,就让它翻着,眯着眼睛看着路两边的庄稼地。地里的玉米已经收完了,剩下光秃秃的秸秆戳在地里,风一吹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号。
韩老六哼着跑调的曲子,骑进了靠山屯的村口。
堂口的灯已经亮了,供桌上的香火烧着,青烟从堂屋门口飘出来,在暮色里看得不太清楚,但能闻到那股淡淡的香火味。
灰老三从车筐里跳下来,抱着布袋跑进了堂屋。黄小跑从后座上跳下来,在院门口伸了个懒腰,四条腿蹬得笔直,尾巴翘得老高。韩老六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从灶房舀了一瓢水喝了,抹了把嘴,蹲在供桌前头看了看六块牌位,起身拍了拍灰,回去歇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