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垭口往西，路更难走了。
黄小跑在前头带路，钻过一片松树林，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跟踩棉花似的，脚下使不上劲。清风子从影子里浮出来，走在前头探路，他的虚影在松林间穿行，不碰树枝不碰草，像是风穿过林子。胡来跟在后头，烟叼在嘴里没点，林子里头抽烟怕烧着松针，忍了。
翻过一个矮坡，天已经快黑透了。站在坡顶往下看，能看见一片灰瓦屋顶，从院墙的轮廓能看出是个不小的宅子，青砖围墙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围了至少三进院子。院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笼上写着“苏”字，墨色很浓，在夜色里清清楚楚。
苏晚宁站在侧门门口。不是正门，是东边的一个小侧门，门不大，只容一个人进出。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褂子，头发用木簪子绾着，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脸在阴影里。她看见胡来从坡上走下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但没笑出声，就那么弯着，像松了口气又没完全松掉。
白驰站在她身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腰上挂着茅山执事的木牌和那块铜信物，站得笔直。看见胡来，他点了点头，没说客气话。
胡来走到侧门口，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进兜里。他看了看苏晚宁，苏晚宁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你来了。”苏晚宁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来了。”
苏晚宁侧身让了路，胡来迈过门槛。进了侧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竹叶在夜风里沙沙响。穿过小院子是一条青砖甬道，甬道两边是粉白的墙，墙上开了几个月亮门，门洞里透出灯光。甬道的尽头是一进宽敞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苏正阳站在正堂门口。
他比以前瘦了，脸上的肉少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一些，但脊背还是直的，站着的姿势跟卷5在苏家见到的时候一样——两只手背在身后，肩膀打开，下巴微抬。伤已经好了大半，走路不瘸了，说话的声音也比上次中气足了些，但眼底下的黑眼圈很重，眼袋大了一圈，像好几天没睡过整觉。
他上下看了胡来一眼，没客套，没握手,没拱手，就那么看着。看了两秒钟，开口了。
“我信晚宁。晚宁信你，所以我信你。”苏正阳说完这句话，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把胡来让进了正堂。
正堂比堂口大得多。靠北墙是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苏家历代先祖的牌位，牌位前头摆着香炉和供品。东西两面墙上挂着字画，画的是山水，落款看不清。正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茶已经泡好了，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细细的一缕。
苏晚宁给胡来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着杯子没喝，把苏家现在的局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得很慢，条理清楚，像在汇报工作，每个分支的立场、每个人的态度、每件事的前因后果，说得明明白白。
苏家现有三派。支持苏正阳的一派是几个跟苏正阳共事多年的老堂主，手里有实权，但人数不多，被分散在各个方向，互相之间的联络被切断了，想聚到一起开个会都难。倒向外来顾问的一派以苏正川为首，拉拢了三个分支，这些人不是信天道盟，是信苏正川给的好处——香火、资源、地盘，都是实打实的东西。中间还有一派是观望的中立派，人数最多，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族会定在八天后。”苏晚宁把茶杯放下了，没喝，“到时候各分支的堂主和长老都会到。族会上要重新推选家主，我爹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就看这八天。”
白驰坐在八仙桌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单，名单上用毛笔写着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和立场。他把名单递给胡来，语气很平:“这几位是苏家和茅山有旧交的老辈道长，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愿意在族会上替苏老爷子说话。茅山派掌门那边我也传了信，掌门回话说，南北联手的局面刚打开，苏家这个口子不能堵。”
胡来把名单看了一遍，还给白驰，点了下头。
清风子的虚影从堂屋的阴暗处浮现出来，站在门口，不进来。他朝苏正阳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了。苏正阳也朝他点了点头。
黄小跑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跑回来蹲在门槛上，尾巴翘着，耳朵转着，嘴里嘀咕:“这宅子比靠山屯堂口大不少，院子多，房子多，走一圈腿都跑酸了。”他吸了吸鼻子，又皱了皱眉头，“但这儿的香火不够纯。供桌上烧的香是上好的檀香，但香火里头掺了别的东西，不是邪气，是——怎么形容呢——人多嘴杂的那种杂。”
苏晚宁看了黄小跑一眼，没否认。
“苏家现在就是这个状态。香火没断，但烧香的人心不齐，供出来的愿力就杂了。”
苏正阳坐在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他的手指比以前瘦了，指节更突出了，敲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天道盟那个道门顾问，来苏家快半年了。”苏正阳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嗓子眼里卡着东西，“是三弟苏正川引进来的人，说是请来指点苏家符箓传承的。我当时伤还没好利索，没精力细查，就让他先住下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外围几个联络点换了人，把几个立场不坚定的长老拉拢过去了。”
胡来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上，想起来在人家正堂里头不合适，又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那老道士叫什么？”
“自称清虚子。”苏晚宁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名字是假的，路子是南茅的底子但改过，跟赵德厚那个控尸术符印的路子一模一样。他手里有天道盟华南总坛的路引，阴司那边都查不到他的来历。”
胡来听到“清虚子”这三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清风子在门口也顿了一下，虚影晃了晃，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苏正阳站起来，走到长条案前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胡来。信封上没写字，里面装着几张纸，纸上是手抄的名单和关系图，字迹是苏晚宁的。胡来打开看了看——苏家的组织架构、各分支的立场、关键人物的背景，全在上面了。苏正川的名字被红笔圈了三次，旁边写着“苏正阳三弟，家主争夺者，疑似天道盟中间人”。清虚子的名字被圈了两次，旁边写着“道门顾问，真实身份不明，背后为天道盟华南总坛”。
胡来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
“这个姓魏的，你们见过吗？”胡来问。
苏晚宁摇了摇头:“魏明没在苏家露过面。他在天道盟里是黑水使者的联络人，管的是北方的事务。华南总坛这边另有一套人马。”
胡来把烟叼回嘴里，这回点着了。苏正阳看了他一眼，没说他，自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卷点上，两个人对着抽，烟雾在正堂里散开，混着供桌上的檀香味，闻着怪怪的但也不难闻。
“这次不急着回堂口。”胡来把烟灰弹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意思很明确，“柳如烟在山口拦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苏家不是我的地盘，我这次去了下次就回不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威胁，是在陈述一个她知道的事实。这说明天道盟在苏家布的这个局，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准备好的。”
苏正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翻起来，他的背影在门框里显得比以前窄了。
“西跨院有两间空房，收拾过了，被褥是新的。”苏正阳没回头，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你们先住下。明早让晚宁带你在苏家转一圈，认认门。”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跟着一个苏家的下人去了西跨院。那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弓着背，话很少，走路没声音，黄小跑跟在后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说你走路咋没声儿，那老汉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
清风子的虚影从正堂门口飘出去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有跟去西跨院。他站在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树影，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缩回了胡来的影子里，跟着他走了。
苏晚宁把马灯挂在正堂门口的钉子上，灯芯烧久了结了灯花，火苗跳了一下。她拿起剪刀把灯芯剪了一截，火苗稳了，灯光亮了些，照在青石板地面上，石板缝隙里的青苔被照得发亮。
她站在门口，看着胡来从正堂出来往西跨院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进了正堂。
西跨院的屋子不大，但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壶热水。被褥是新的，蓝布的，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道法自然”，字迹中规中矩的，没什么特色。
黄小跑已经在床上趴下了，四仰八叉的，尾巴搭在床沿外边，一甩一甩的。他把被子拱开了一个角，脑袋钻进去，屁股露在外头，呼噜声刚响了半声就被自己憋回去了，翻了个身，又打了一个更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