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
白驰坐在八仙桌的东侧,面前摊着一沓空白稿纸,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誊写着清风子标注的那份符印分布图。他誊得很慢,每一处符印的位置、形态、对应的日期都抄得工工整整,连清风子随手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箭头都原样照搬,没敢省略。
苏晚宁坐在桌子北侧,面前堆着三摞材料。左边一摞是清风子检测出来的符印残留记录,每份记录都附了一张简图,标明了符印在宅院里的具体位置——供桌底下、门框夹缝、房梁榫卯。中间一摞是外来顾问私下拜访的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好了,最早的一份是半年前,最近的一份是上个月。右边一摞是两份记录的比对结果,两份名单排在一起,重合的条目用红笔圈了出来。
胡来坐在南侧,椅子歪着,两条腿伸到桌子底下,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烟卷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他面前也摊着一份材料,是苏晚宁让他核对的拜访日期和符印出现的时间差。他看得不算仔细,但每看一处就在旁边画个圈,画完了推给苏晚宁。
三个人各干各的,交流不多,偶尔苏晚宁抬起头问一句“这个日期你确认了吗”,胡来回一句“清风子确认过了”,然后继续埋头干活。
白驰誊完第三份副本的时候,手腕酸了,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甩了甩手。他看了看苏晚宁那边堆着的三摞材料,又看了看自己誊好的三份副本,拿起其中一份翻了翻,确认没有漏页,折好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我那份誊完了。”白驰站起来,把三份副本分别装进三个信封,在信封上写了“副本壹”“副本贰”“副本叁”,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把副本壹递给苏晚宁,副本贰递给胡来,副本叁自己揣进怀里。“族会上分发用,三份够了,再多就显得刻意了。”
苏晚宁接过信封,没拆开,放在左手边的抽屉上面。
白驰打了个哈欠,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有一丝灰白,像宣纸被水洇湿了一小块。他把桌上的笔墨收拾好,把毛笔在水盂里涮了涮,用抹布擦干,插回笔筒。端起水盂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胡来和苏晚宁一眼。
“我先歇了,明天还有一天。”白驰说完端着水盂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隔断了。
偏厅里安静下来。
油灯烧了半夜,灯芯结了厚厚一层灯花,火苗比之前小了一半,光线暗了不少,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模模糊糊的。桌上那三摞材料还在原地堆着,苏晚宁把比对结果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最后一页纸放下。
她没说话。
胡来也没说话。
两个人在灯光里坐着,隔着一张八仙桌,桌面上堆着那些纸,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又圈,红得刺眼。苏晚宁靠在椅背上,把脖子往后仰,眼睛看着屋顶的椽子。椽子上头落了一层灰,有些地方结了蛛网,蛛网上挂着几只干了的小虫子,可能是夏天的时候飞进去的,困住了就再也没出来。
胡来把那根攥了半天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偏厅里散开,混着桌上那堆纸张的油墨味和苏晚宁之前点的安神香的残香,闻着有些闷。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弹了两下,烟灰掉在青砖地面上,灰白色的,在灯光里看不太清楚。
“苏晚宁。”胡来叫她全名,不是平时开玩笑的时候喊的那种,是认认真真地喊。
苏晚宁把后仰的头收回来,看着他。
胡来看了她一眼,把烟叼在嘴里,含糊地说:“从卷2到现在,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苏晚宁愣了一下。她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指甲碰到木头发出笃笃的声音。她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笑得不太好看,嘴角往上弯了但眼睛没弯,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灯光照在上面,亮了一下就没了。
“卷2你在河边捞尸骨的时候,我在苏家查内鬼。”苏晚宁的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以为内鬼就一两个,揪出来就完事了。后来发现不是一两个,是一整条线。再后来发现那条线不是苏家自己长出来的,是有人从外面伸进来的。等我把线头捋清楚的时候,天道盟已经在外围把苏家的联络点换了一大半。”
她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
“最怕的不是被反对,是被渗透。反对的人站在明处,你看见他了,你知道他在哪儿。渗透的人站在暗处,他冲你笑的时候你不知道他背后是谁。我查了半年,查出来一个柳如烟,以为完了。结果柳如烟倒了,苏正川跳出来了。苏正川跳出来了,清虚子跟着跳出来了。一个接一个,像地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他裤腿上,他没拍。
“现在不怕了。”苏晚宁看着胡来,目光没有回避,语气也没有犹豫,就是陈述一个事实,“你来了,我就不怕了。”
偏厅里又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灯芯烧到了头,火苗猛地蹿高一截,把所有东西都照得亮了一瞬,然后又矮下去了,比之前更矮。
胡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塞进兜里。他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他隔着八仙桌看着苏晚宁,苏晚宁也看着他,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些纸张、红笔圈、比对名单、符印分布图,隔着天道盟给苏家织的那张网。
“以后都不会让你一个人扛。”胡来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排比句,没有修饰词,就是一句很实在的话,像钉钉子一样钉在那里。
苏晚宁看着他,看了两秒钟。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眼睛也跟着弯了,弯得很浅,但胡来看见了。她把目光移开,低下头,把桌上那三摞材料拢了拢,用橡皮筋扎好,放进抽屉里,锁上,钥匙挂在脖子上。
她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夜风从院子里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起来,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没回头。
“以后苏家的事,你不叫胡来——你是我带来的人。”苏晚宁说完这句话,迈过门槛,走进了院子。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鱼肚白,星星只剩下最亮的那一颗,挂在西边的屋顶上,孤零零的。她没回头,走进了东边的厢房,门关上了,门轴响了一声。
胡来坐在偏厅里,看着门口的方向。苏晚宁的影子在门口消失以后,他在灯光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桌上那堆材料最后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他把白驰留下的那份副本贰塞进怀里,贴着灰老三的布袋放着。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安神符,不是白灵子配的药香,是苏晚宁自己画的。符纸叠成三角形,朱砂的笔画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笔画工整,没有一丝多余的墨迹。胡来把安神符放在苏晚宁坐的那把椅子的桌面前方,用苏晚宁的茶杯压住一角。
清风子的虚影从偏厅的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角落里的香炉旁边。他看了看胡来放在桌上的那张安神符,没说什么,虚影晃了一下,缩回去了。
黄小跑从西跨院的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偏厅的灯光,又缩回去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呼噜声打了半截,被自己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胡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椅子腿对齐了地砖的缝隙,放得很正。他把油灯的灯芯剪了一截,火苗稳了,光线比之前亮了一些。他看了看偏厅的四面墙、那些堆在桌上的材料、锁好的抽屉、压着安神符的茶杯,确认一切都妥当了,才转身出了偏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