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会结束后的头三天,苏家宅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被渗透的那几支分支在证据摊开以后,态度转得比料想的快。族会当天下午就有两家把东西交上来了——一只檀木匣子、三枚刻着符文的铜钱、一封没拆过的信。第二天又交了三家,第三天剩下的那几家也陆续交齐了。东西五花八门,有法器、有传讯符、有写着奇怪符号的黄纸、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黑色石头。苏晚宁把每一样东西都用白瓷碟子装好,贴上标签,标明是谁交的、什么时候交的、从哪弄来的,然后统一送到偏厅,交给清风子做阴司法度鉴定。
清风子在偏厅里忙了两天。他把每样东西都过了一遍手,法器放在桌上,传讯符用阴司纸灰试过,黑色石头搁在水盆里泡着看反应。鉴定结果写在裁好的纸条上,每张纸条对应一样东西,字迹工整,条理清楚,比灰老三的字好看得多。
黄小跑蹲在偏厅门口,看着清风子忙活,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跑到院子里晒太阳去了。黄小六已经先一步回了靠山屯,白灵子那边还等着他回话。
苏晚宁没闲着。她在族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就开始清理被渗透分支的联络记录,把那些分支在过去半年里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每一封信、每一次对外联络的记录全翻了出来。苏家的文件管理比堂口正规得多,每一份文件都有编号、有日期、有经办人签字,查起来比查灰老三的账本还方便。
她查到第三天的傍晚,在一堆已经归档的旧文件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封口已经开了,里面是空的,但信封正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不是苏家人的,是清虚子的笔迹——横平竖直,气口封死,跟他在苏家留下的那些木片上的符文是一个路子。
地址写的是——华南总坛。后面跟着一串详细的门牌号和街道名,清清楚楚,连收件人的名字都写了。
苏晚宁拿着那个空信封在桌前坐了很久。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封口处有浆糊干透以后留下的黄色痕迹,浆糊涂得不多,只在封口的三分之一处抹了一点,粘得不牢,一撕就开。这说明寄东西的人不急,或者寄东西的人知道这封信不会被中途截留。
她查了信封的编号,调出了对应的文件登记簿。登记簿上写得明明白白——这个信封里装的是苏家密卷的副本,一共七页,内容是苏家几处重要堂口的香火愿力分布图和外围联络点的名单。
苏晚宁把登记簿放下,端着那个空信封去找了苏正阳。
苏正阳在正堂里跟白驰说话,白驰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苏家外围那些已经被换过人的联络点,有些点已经收回来了,有些还没有。白驰用铅笔在每个未收回的点旁边标注了负责人的名字和背景,有些名字后面打了问号——不确定这个人还能不能用。苏正阳看了一眼苏晚宁手里的空信封,没接,等她说。
苏晚宁把信封放在桌上,把登记簿翻开,指着那行记录给苏正阳看。苏正阳看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登记簿合上,把空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浆糊痕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寄出去了。”苏正阳说,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句,“道门顾问在撤出苏家之前,就已经把密卷副本寄走了。他知道族会上自己大概率要暴露,提前把能拿的东西先拿了。”
白驰放下铅笔,拿起那个空信封看了看,又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信封上的地址抄了下来。抄完以后把本子塞回怀里,看了苏正阳一眼,没说什么。
苏正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喝得慢,像在喝热茶一样,一口一口地抿,抿完了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既然天道盟已经拿到了苏家的密卷,那苏家就不藏着掖着了。”苏正阳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密卷的内容,抄送一份给靠山屯堂口,再抄送一份给茅山派。他们想看就看,想用就用。苏家不靠密卷吃饭,苏家靠的是人。”
苏晚宁看着苏正阳,嘴角弯了一下。苏正阳没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空白登记簿,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天道盟已获取苏家密卷副本,自即日起,苏家密卷内容对盟友完全透明。”写完了把笔搁下,把登记簿推到一边。白驰主动提出留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族会上,是在族会结束后的第四天晚上,在正堂里,只有苏正阳、苏晚宁和胡来在场。白驰说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客气话:“苏家刚稳下来,外围联络网还没完全恢复,有几个分支的态度还在摇摆。我留下来,一方面帮老爷子把联络网重新搭起来,另一方面利用茅山派的信物跟周边道门通个气——天道盟这次动的是苏家,下次动的可能就是别家,让大家心里有个数。”
苏正阳看了白驰一眼,没推辞,点了下头。
白驰当晚就搬到了苏家东跨院的一间厢房里,跟老姑奶奶的院子隔了一道月亮门。他把茅山派的铜信物挂在厢房门口,进出门的时候铜牌叮当响,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苏晚宁在苏家又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把被渗透分支的联络记录全部整理完毕,把清虚子在苏家留下的痕迹从头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跟苏正阳说她要回靠山屯。
苏正阳没拦。他站在正堂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苏晚宁收拾行李。苏晚宁的行李不多,一个布包装材料和记录,一个小包袱装换洗衣服,还有胡来带来的那三根应急香——没用上,原封不动地带回去。
“天道盟渗透苏家的方式,你已经摸清了。”苏正阳说,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接下来的事,是把苏家、堂口、茅山三方的情报并在一起,看天道盟下一步往哪走。你回去以后,该干的活接着干,不用惦记家里。”
苏晚宁把布包的带子系好,抬起头看着苏正阳,看了两秒钟,然后走过去,伸出手,握了一下苏正阳的手。苏正阳的手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疤,是年轻时留下的。他的手在苏晚宁手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握紧了,握了两秒钟,松开了。
胡来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等着,烟叼在嘴里没点,黄小跑蹲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清风子的虚影缩在槐树的影子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东西。
苏晚宁从正堂出来,背上背着布包,手里拎着小包袱。她走到胡来跟前,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走吧。”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转身往苏家侧门走。苏晚宁跟在后头,黄小跑窜到前头去开路,清风子的虚影从槐树影子里飘出来,跟在最后面。
苏家侧门的老汉还是那个弓着背、走路没声音的金牙老汉。他替他们开了门,门轴上了油,没响。老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出去,咧了咧嘴,那颗金牙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走出苏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家宅子门口的灯笼点亮了,灯笼上的“苏”字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墨色浓得像要滴下来。苏晚宁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两秒钟,转过头,跟着胡来往北走了。
黄小跑在前头跑了两步又跑回来,对苏晚宁说:“苏姑娘,你那间偏厅里的油灯我帮你吹灭了,桌子上的材料我帮你用蓝布盖好了,窗户也关了。”
苏晚宁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谢,声音不大。
走到村口的时候,苏晚宁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胡来放在她桌上那张安神符,叠成三角形的,她用一根红绳穿了挂在手腕上,符纸贴着皮肤,被体温捂热了。她把手腕抬起来看了看那张符,又放下,袖口垂下来,遮住了。
胡来看见了,没说什么,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夜风把烟吹散了,烟雾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下就没了。
来时的路是山路,回去的路也是山路。
黄小跑在前头带路,走的是同一条道,但速度快了不少——上坡不歇,下坡不踩,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苏晚宁走得也不慢,步子比胡来想象的大,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她没喊疼,也没换肩膀。
走到那个垭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黄小跑停下来,在垭口边上的树干上找到了他之前刻的那个两个三角形叠在一起的标记——韩老六的特殊记号。他用爪子摸了摸那个标记,确认还在,然后回头对胡来说:“这条路还能走,天道盟没在这边补人。”
胡来走到垭口中间,往前看了一眼。山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岔路,往西是来时的路,往东是另一条路,韩老六的路线图上没有标注。远处的山脊线在夜色里模糊成一道黑色的曲线,看不见尽头。
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把布包往上提了提,看着前方那条黑漆漆的山路。
山风从垭口灌过来,吹得路边的枯草东倒西歪,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清风子的虚影从胡来的影子里浮出来,站在胡来左边,往东南方向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黄小跑在垭口的另一边等了一会儿,等胡来和苏晚宁跟上来,然后继续往前跑。夜色里他的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黑暗,只有尾巴尖上那一小撮白毛在月光下偶尔闪一下,像一盏忽明忽暗的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