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家往北走,过了那道垭口再翻一座山,路边有一处废弃的驿站。
驿站不知道荒了多少年,屋顶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椽子和枯草。墙是石头垒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的石头塌了,露出一个豁口,风从豁口灌进去,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打转,发出呜呜的声音。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挂着一块破木板,木板上写着的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了。
胡来走到驿站门口的时候,黄小跑忽然停下来了。他的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身体压得很低,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清风子的虚影从胡来的影子里浮现出来,站在胡来身后,往驿站的方向看了一眼,虚影晃了一下。
驿站门口站着一个人。
柳如烟。
她一个人,身后没有天道盟的人马,没有那六个人的小队,没有老道士,没有任何人。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立领上衣,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靠在驿站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在山口看到的时候更差,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嘴唇发干,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她没有看胡来,先看了苏晚宁。
她的目光在苏晚宁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移到胡来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回苏晚宁身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像一个人在确认某件事以后的那种反应。
黄小跑退了两步,退到胡来脚后跟后面,从胡来的腿缝里探出脑袋看着柳如烟。他的毛还是炸着的,但牙齿没龇出来,喉咙里那声呜咽也收了,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清风子的虚影凝实了一些,从胡来身后飘到胡来身侧,半透明的身形在暮色里若隐若现。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就那么站着,阴司法度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在胡来和柳如烟之间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墙。
胡来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上,没点。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柳如烟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定,看着她。
“你的人呢?”胡来问。
柳如烟把一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头发。她的手指很瘦,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幅画在皮下的地图。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垂下手臂,手重新插回裤兜里。
“撤了。”柳如烟的声音比上次在山口听到的更哑,像是在沙子里泡过的,“华南总坛调他们回去了。我一个人,不急,慢慢走。”
苏晚宁站在胡来旁边,布包背在身上,包袱拎在手里。她看着柳如烟,目光不算冷也不算热,就是看,像在打量一件她不太确定该怎么归类的物件。
柳如烟又看了苏晚宁一眼,这次看得比之前久。她的目光在苏晚宁的脸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到苏晚宁和胡来之间——两个人站的距离,肩膀之间不到一尺,近得不需要刻意靠近,远得不需要刻意保持。
苏晚宁没躲她的目光,也没迎上去,就那么站着,任她看。
柳如烟把目光收回来了。
“苏家的事我也看过了。”柳如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胡来听得出来,“你们能把他逼走,算本事。”
她说的是清虚子。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他看着柳如烟,柳如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剑影,就是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了。
“你在这等我?”胡来问。
柳如烟没有否认。她把靠在树干上的背直起来,站直了,比胡来矮了小半个头,但站得很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抬,跟卷5在东北当掌堂教主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姿势。
“华南总坛的位置,在旧驿道沿线。”柳如烟开口了,语速不快,像在念一份她背了很久的材料,“具体哪一段,我手上没有精确坐标。天道盟的分坛布点都沿古驿道走,这是规矩,不是秘密。华南总坛选在旧驿道沿线的某个节点上,周围有地脉交汇,适合建大阵。”
胡来的手指头在烟卷上捏了一下,烟卷被捏扁了一点,烟丝挤出来了一小撮。
“那个道门顾问,下一步会往能接触到古战场阵眼的地方调动。”柳如烟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控尸术的试验数据已经全部送往总坛了,华南总坛那边有人在专门做这个,比赵德厚那个级别的试验规模大得多。他们控的不是新尸,是古战场上埋了数百年的东西。”
苏晚宁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她在布包外侧的袋子里摸了一下,摸出那本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翻开本子,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古战场”“阵眼”“控尸数据已送总坛”。写完以后把本子合上,笔别在本子的绑带上,手从布袋里抽出来。
柳如烟看见了她记东西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像是笑,但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放下了,像脸上有一根筋在抽。
“信不信随你。”柳如烟说,语气里没有赌气的成分,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说这些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
苏晚宁抬起头看着她。黄小跑从胡来的腿后面钻出来了,毛塌下去了,耳朵还竖着,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
柳如烟把目光从胡来身上移开,移到了远处的山脊线上。天快黑了,山脊线在暮色里变成了一道模糊的黑色曲线,跟天空的灰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天道盟内部不统一。华南总坛和四象使之间,至少隔着一层矛盾。你要打,就打这个缝隙。”柳如烟说完这句话,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转过身,面朝南边。
她没有等胡来回话,没有等苏晚宁记完笔记,没有等黄小跑的毛塌下去,没有等清风子的虚影缩回影子里。她迈步走了,沿着旧驿道往南,步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别死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说完这句话,她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停,走过驿道那个弯道的时候,她的身影被弯道边上的灌木丛挡住了,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是头顶那根木簪子。木簪子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像是反射了最后一点光线,然后就没有了。
苏晚宁站在原地,手里的本子还翻开着,笔别在绑带上。她看着柳如烟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本子翻到刚才写字的那一页,在“古战场”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天道盟内部不统一”几个字下面画了两条横线。画完以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布袋里。
“这女人以后还有用。”胡来把那根被他攥扁了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暮色吞了。
苏晚宁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把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把装包袱的手换了一只,活动了一下被勒麻了的手指头。
黄小跑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跑到驿道边上的灌木丛里转了一圈,跑回来,蹲在胡来脚边,抬头说:“走远了,闻不到味儿了。”
清风子的虚影从胡来身侧缩回了影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轮廓,在暮色里忽明忽暗的。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驿道边上的石头上按灭,塞进兜里。他转身往北走,苏晚宁跟在旁边,黄小跑在前头开路,清风子的虚影跟在最后。
走了几步,苏晚宁开口了。
“回去以后,柳如烟说的那几条信息让灰老三对照天道盟档案核实。如果能确认其中一部分,就能反推出华南总坛的大致活动范围。”苏晚宁的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像脑子里已经在整理材料了,“古战场的位置、驿道沿线的地脉交汇点、控尸术数据的流向,这三个线索叠在一起,能画出一张范围图。”
胡来嗯了一声,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抽出一根新的叼上,没点。走了几步又说:“柳如烟最后那句‘天道盟内部不统一’,不是随口说的。她在天道盟里待了这么久,见过的东西比咱们多。这个缝隙,以后能用。”
苏晚宁没接话,但步子没慢,跟胡来并排走着,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黄小跑在前面跑着,尾巴翘着,耳朵转着,跑一阵就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等胡来和苏晚宁跟上了再继续往前跑。他的毛已经不炸了,尾巴尖翘得高高的,像一面小旗。
清风子的虚影从影子里浮出来,在驿道上飘了一阵,又缩回去了。他飘过的地方,路边的枯草微微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又不像。
天色彻底黑了,月亮还没上来,驿道上伸手不见五指。胡来把手电筒从兜里摸出来按亮了,光柱照在前面碎石路面上,光斑圆圆的一块,跟着他们的脚步一跳一跳的。黄小跑跑在手电光柱的边缘,身体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从背后看像一只被剪开的剪纸。
苏晚宁走了一阵,从布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一边走一边借着胡来手电筒的光看刚才记的那几行字,确认没有漏记,又把本子合上塞回去了。塞回去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布袋里的那根红绳,红绳上穿着胡来给她的那张安神符,符纸叠成三角形,隔着布包摸起来硬硬的,边角有点扎手。她把手指头从符纸上移开,把布包的带子又往上提了提。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月亮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爬上来了,月光不亮,但足够看清路。胡来把手电筒关了,塞回兜里。月光下驿道两边的灌木丛和枯草都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只有路中间被踩实了的地方是深色的,像一条黑色的带子铺在地上,往前延伸,看不到头。
黄小跑在月亮底下跑得更欢了,四条腿倒腾得飞快,时不时在路边停下来闻一闻,闻完了跑回来,仰着头对胡来说:“前面三里地有水源,咱们到那儿歇口气再走。”胡来嗯了一声,把叼在嘴里的烟点着了,火光在月亮地里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
苏晚宁走在他旁边,月光照着她的侧脸,下巴的线条很清晰,嘴唇抿着,目光看着前方。她的步子比之前稳了,呼吸也匀了,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的印子她没再摸过。
清风子的虚影从影子里浮出来,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时清晰,半透明的轮廓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像一幅工笔画,线条干净利落。他飘在胡来身后,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那是柳如烟消失的方向。驿道在那边拐了个弯,弯道后面是一片黑漆漆的灌木丛,什么都看不见。
他看了几秒钟,把目光收回来,缩回了影子里。
黄小跑跑回来又跑出去,跑出去又跑回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咬了两口吐了,说不好吃。
苏晚宁忽然开口了:“柳如烟说‘别死在我够不到的地方’,这句话什么意思?”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被月光照得灰白色的,落在地面上跟路面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想了想,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意思是她还想再见到我。”
苏晚宁没说话了。胡来也没再说了。
两个人并排走着,黄小跑在前面带路,清风子在影子里跟着。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驿道的地面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影子是谁的。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黄小跑在前头喊了一声:“到了,水源在前头,路边有个水坑,雨天积的水,还没干。”他的声音在夜里传得远,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回声嗡嗡的。
胡来把烟掐灭了,烟头塞进兜里。
苏晚宁走到水坑边蹲下来,用手捧了水洗了把脸,水凉,她嘶了一声。洗完脸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把帕子叠好塞回去。
她看了胡来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弯得浅,但月光底下看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