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口的院门没关。
胡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没有点灯,但堂屋里的香火从门口透出来,把门槛照出一块长方形的光斑。供桌上的香烧了大半,青烟从门口飘出来,在暮色里看得不太清楚,但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檀香味,混着灰老三的墨汁味和白灵子的草药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着就知道到家了。
黄小跑第一个窜进去的。
他从门槛上跳过去,四腿落地的时候打了个滑,爪子在地砖上扒拉了两下才站稳,站稳了就开始喊:“回来了回来了!都回来了!”他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把供桌上的香火都震得晃了一下。
灰老三从账本后面探出头来。他蹲在供桌上,面前摊着堂规簿和那本“南北往来”账本,算盘搁在左手边,算盘珠子上还挂着一根头发丝,不知道是谁的。他看了黄小跑一眼,没理他,然后看见胡来迈过门槛,苏晚宁跟在后面,清风子的虚影从门口飘进来,无声无息地回到了供桌旁边自己的位置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卷竹简,放了回去,抽屉关上了。
灰老三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晚了三天。”灰老三说,声音不大,语气也不是责怪,就是在陈述一个账本上的事实,“按我算的路线,从苏家到靠山屯,正常走四天就够了。你们走了七天。路上耽误了。”
胡来把行李袋放在供桌旁边,靠在桌腿上,从兜里摸出烟叼上,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跟香火的青烟混在一起。
“路上碰见一个人。”胡来说。
灰老三没问是谁,把算盘上的珠子归了位,从供桌上跳下来,走到胡来跟前,仰着头看了他一眼。胡来没再多说,灰老三也没再多问,转身爬回供桌上,翻开堂规簿,开始一笔一笔地念账。
“此次南下,堂口香火储备消耗了将近四成。苏家行动专项储备用掉了大半,剩下的不到原计划的三分之一。路上净支出,没有补充,加上多耽误的三天,又多耗了一成。”灰老三念完这些数字,把堂规簿上的数字指给胡来看,“堂口现有储备,降到了近几卷最低水平。比卷5打完柳如烟之后还低。”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
灰老三把堂规簿合上,从供桌上拿起那本“南北往来”账本,翻开第一页,指着“苏家行动专项储备”那一栏,用手指头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
“这成本花得值。”灰老三说这话的时候没看账本,看着胡来,“苏家稳住了,等于北马和南茅之间的联络线被正式打通了。以前靠白驰一个人两头跑,现在苏家的地盘就是咱们在南边的歇脚点。这条线打通了,以后南下不用绕路,不用躲,补给也有了。”
胡来把烟叼回嘴里,嗯了一声。
苏晚宁把布包放在自己那张小桌子上。桌子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油灯在桌角,茶杯倒扣在桌面上,椅子推在桌子底下,整整齐齐的。她把布包打开,把里面的材料一样一样地拿出来——苏家的密卷副本、被渗透分支的联络记录、清虚子留下的痕迹鉴定报告、柳如烟透露的那四条信息的手抄件。她把材料分成三摞,一摞放自己桌上,一摞放到灰老三的账本旁边,一摞留着给白驰——白驰还在苏家,等他回来再看。
灰老三把柳如烟那四条信息的手抄件拿过去看了一遍。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把那页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认没有别的内容,然后从供桌暗格里抽出天道盟档案的摘要本,翻开,一页一页地找。
“旧驿道沿线。”灰老三把这两个词念了一遍,手指头在摘要本上快速地移动,停在一页上。那一页记的是天道盟在华北地区的活动记录,其中有一条提到了“驿道”两个字——时间是一年前,地点是冀南某段古驿道附近的村子,天道盟的人在那里出现过,名义上是考察风水,实际上是做什么不清楚。
灰老三又翻了几页,翻到韩老六之前从废弃据点带回来的那张地图的抄本。地图上标注了几个红圈,其中一个红圈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驿道交汇点”。字迹是韩老六的,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笔痕。
灰老三把柳如烟的信息、天道盟档案、韩老六的地图标在一起,在桌上并排摆开,看了好一会儿。他把算盘拿过来,拨了几个数字,然后又拨回去了。
“至少前两条信息的逻辑链是成立的。”灰老三指着那三样东西说,“旧驿道沿线确实有天道盟的活动痕迹,而且不止一处。从这些痕迹的分布密度看,华南总坛的大致活动范围应该在冀南往南、鲁西往西这一片,具体位置还需要更多数据才能锁定。”
胡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满了,他把烟灰倒进香灰缸里,混在一起了。
院子里传来自行车的声音。韩老六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村口过来了,车后座上没绑东西,但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还冒着热气,是刚出锅的。
韩老六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拎着布袋子走进堂屋,把袋子放在供桌上,看了胡来一眼,没问路上怎么样,直接说正事。
“那个废弃据点的转移痕迹,我顺着往下追了一段。”韩老六从兜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是手画的路线图,用的是联防图纸的底子,但加了不少新标注,“控尸试验的数据被送走了,送的方向跟我之前判断的一样——往南。但不是往正南,是往西南。走的是旧驿道的方向,跟我那个废弃据点地图上的延伸标记对上了。”
他把图纸摊在供桌上,指着那条用铅笔画的虚线。虚线从废弃据点出发,往西南方向延伸,经过几个镇子,穿过一片山地,然后出了图纸的范围。图纸的边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再往前需要实地走”。
灰老三把韩老六的图纸和柳如烟的信息、天道盟档案并排摆在一起,三样东西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他拿起笔,在堂规簿的空白页上画了一张简图,把三个信息源的交汇点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华南总坛大致活动范围,待卷8阴司档案进一步核实。”
胡来看了看那张简图,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两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白气,一股草药味在堂屋里弥漫开来,跟檀香味混在一起,闻着怪怪的但不难闻。她把一碗放在苏晚宁桌上,一碗递给胡来。
“安神汤,一人一碗,喝了早点歇。”白灵子说完这话,看了胡来一眼,又看了苏晚宁一眼,转身回了药房,药房的门没关,里头的灯亮着,她在里头捣药,咚咚咚的,声音不大但有节奏。
苏晚宁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没放下,吹了两下又喝了一口。她喝完半碗,把碗放下,从桌上拿起那摞材料,开始整理全程记录。她的笔很快,字迹工整,每一条记录都写得清清楚楚——苏家族会的经过、清虚子逃走的方式、被渗透分支交出的物件清单、柳如烟透露的四条信息、韩老六追踪的路线。她写到柳如烟那段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看了看胡来,胡来蹲在供桌前头抽烟,没看她。她继续写。
灰老三在账本上把那笔“苏家行动专项储备”圈掉了。他用红笔在那行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然后在圈的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苏家线打通,成本已回收。”写完了把笔搁下,把账本合上,塞回暗格里。
清风子从抽屉里拿出那卷竹简,放在桌上,打开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卷起来了,放回抽屉里。他的虚影在灯光下比平时凝实,脸色也不发青了,苏家的阴气对他不但没造成损耗,反而让他恢复了不少。
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用爪子洗脸,洗完了把爪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打了个喷嚏,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灶房去找吃的了。
供桌上的香烧完了,灰老三又续了三根新的插进去。青烟重新升起来,笔直笔直的,在屋顶散成一片。
胡来蹲在供桌前头,把那根抽了大半的烟掐灭了,烟头塞进兜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夜色。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小块,但光线够亮,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杈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缺了几笔。
苏晚宁把全程记录整理完了,把材料收拢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放在自己桌子的左上角。她把安神汤剩下的半碗端起来一口喝了,碗底还剩一点药渣,她用白灵子备在桌边的抹布擦了擦碗,把碗扣在桌角。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胡来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堂屋里的香火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里,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枣树的树干底下。枣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胡来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上,没点,就那么叼着。苏晚宁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头碰到耳朵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灰老三在堂屋里拨了一下算盘,拨完了把算盘挂在钉子上,从供桌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门口,站在门槛里面,看了看胡来和苏晚宁的背影,没说话,转身回了供桌底下。
白灵子药房里的捣药声停了。灶房里传来黄小跑翻东西的声音,碗筷碰在一起叮当响,然后是一声“找到了”,然后是嚼东西的声音。
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香灰堆了老高,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最上面那层灰吹散了,落在供桌上,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
胡来伸出手,把苏晚宁袖口上沾的一小截线头摘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