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堂口的第三天，一切慢慢回到了正轨。苏晚宁把她那张小桌子重新摆开了，油灯换了新灯芯，茶杯从灶房拿回来了，倒扣的杯子翻过来搁在桌角，杯口朝上，随时能倒水。灰老三把堂规簿从暗格里抽出来，翻开新的一页，毛笔蘸饱了墨，开始写卷7的总目录。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条就停下来看看，确认没有漏掉什么，再写下一。
“卷7，走尸案破，施术者赵德厚被收押，控尸术试验记录完整回收。”灰老三写完这条，在末尾画了个圈。笔尖顿了一下，又在圈旁边补了一行小字：“试验数据已送华南总坛，副本留存堂口档案。”
“苏家内乱平定，道门顾问清虚子逃走，苏家密卷副本部分外泄。苏正阳恢复家主职权，苏家与堂口建立正式联络通道。”灰老三写这条的时候，笔尖重了些，“密卷外泄”那四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天道盟控尸试验目的确认——试图通过破解供奉层打开混沌封印加固层。”灰老三写完这条，把笔搁下，把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供奉层”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红线。
“联防网络新加入外围情报员一名——韩老六，负责冀北、冀中区域情报收集。”灰老三写到“韩老六”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韩老六的名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在灰老三那本情报网名册的最后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的，跟灰老三的字有一拼。
“柳如烟提供华南总坛信息碎片，其中与据点转移路线吻合的部分已标注，存堂口档案备用。”灰老三写完这条，在末尾画了个三角，不是圈。三角代表这条信息还没完全落地，需要后续验证。
末尾他另起一行，写了一行单独的话——“堂口香火储备需连续三个月正常接活恢复。缺口不致命，但需系统补充。”写完了把笔搁下，把堂规簿翻开晾着，等墨迹干。
苏晚宁把柳如烟提供的那四条信息碎片从布包里取出来，放在桌上。灰老三走过来，把那四条信息跟韩老六的路线图、苏家的包裹发送地址、天道盟档案摘要本上的旧记录并排摆在供桌上，用几块镇纸压住纸角。
韩老六蹲在供桌旁边，手里拿着那袋从家带来的馒头，已经凉了，他没吃，就那么拎着，看灰老三摆弄那些图纸和文件。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但目光很集中，盯着那张标注了转移路线的地图一眨不眨。
灰老三把四样东西在桌上摊开以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上去调整了一下其中两张纸的位置，把它们对齐了，边与边之间没有缝隙。退后，再看。
四样东西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柳如烟说的“华南总坛在旧驿道沿线”，韩老六追踪到的控尸数据转移路线也是往旧驿道方向，苏家那个空信封上的收件地址写的是“华南总坛”加上一串详细的门牌号，天道盟档案里那条关于驿道的旧记录——四样东西的线索像四条河流，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在同一个地方交汇了。
灰老三从供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大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开始画图。他把韩老六的路线图、苏家的地址、天道盟档案里的旧记录、柳如烟的信息碎片，全部综合在一起，画出了一张以旧驿道为骨架的路线图。图上的线条从北往南延伸，串联起多处天道盟活动点，形成一个以旧驿路为骨架的隐匿行动带，半弧形的路线覆盖了大片南方地区。
“华南总坛的位置，目前只能锁定到这个范围。”灰老三用笔在图的南边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大，但圈住的地方不小，“旧驿道沿线的某一核心节点。具体是哪一段，需要更多数据。”
胡来蹲在供桌前头，把烟叼在嘴里，看着图上那个圈。圈住的地方从冀南一直延伸到鲁西，再往南画出了图纸的范围，纸边空白处灰老三用红笔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方向是更南边，看不见尽头的方向。
清风子从堂屋的阴影里浮现出来了。
他的虚影比前几天更凝实，脸色也正常了，不再是那种发青的惨白，而是带着一点血色——虽然他作为鬼仙不该有血色，但看起来就是比之前好了很多。他走到供桌旁边，没有看桌上的图，先看了胡来一眼。
“我回了一趟阴司。”清风子的声音不大，但比平时沉，像是在说一件他斟酌了很久的事，“整理法度记录的时候，听见一句口信。阴司高层有人提议设立专人，负责处理天道盟相关累积案件。”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黄小跑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清风子跟前仰着头看他。韩老六把馒头袋子放在供桌上，往前凑了凑，耳朵都快贴到清风子脸上了。
“提议还没落地，但已经在阴司内部传了一圈了。”清风子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间夹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阴司的符号，符号笔画简单，但线条很深，像是用刀刻的，“如果这个提议通过了，阴司会从现有的鬼差里选人，或者从外面调人。专门盯着天道盟，用阴司法度查他们的底、封他们的路、断他们的香火。”
胡来看了一眼清风子手里的木牌，又看了看清风子的脸。清风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胡来注意到他拿着木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他盯着图上那个半弧形的路线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脑子里把卷1到卷7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被黄皮子堵在村口，到开堂口，到封黑狐煞，到破铁律碑文，到南北联手，到走尸案，到苏家内乱，到柳如烟在驿站门口说的那番话。天道盟的轮廓在这七卷里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从模糊的影子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东西，有组织、有计划、有手段，有百年的根基，有跨越南北的网络，有控尸术这样的试验，有华南总坛这样的核心据点。
清风子把木牌收回了袖子里，虚影晃了一下，站到了供桌旁边自己的位置上。
白驰从苏家发来了纸鹤。纸鹤从窗户飞进来的时候翅膀扇得比前几次都有力，飞得也稳，在堂屋里绕了一圈才落在苏晚宁桌上。苏晚宁拆开看了一眼，把纸鹤的内容念给胡来听——苏家各分支联络正在恢复，被渗透的几处外围点已经收回了大半，白驰利用茅山信物向周边道门通报了天道盟的新动向，有好几家已经回了话，表示愿意加强警戒。老姑奶奶让白驰带话，说苏家的香火不能断，南北联手的路不能堵。
苏晚宁把纸鹤折好，放进抽屉里。
韩老六在堂口待了一整天，把白灵子的安神汤喝了两碗，把灰老三蒸的馒头吃了三个，把自己那袋凉馒头放在灶房台子上，说留着明天当早饭。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自己在冀北和冀中的联络方式写下来，交给灰老三，灰老三接过本子看了一眼，把韩老六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工工整整地抄进了情报网名册里。韩老六站在旁边看着灰老三抄完，等墨迹干了，才把本子揣回兜里。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骑着那辆破自行车从村口出去，车灯没开，但月光明亮，能看清路。他骑出去一截又掉头骑回来了，从车把上的布袋里掏出三个馒头，塞给黄小跑，说“给苏姑娘留一个，给胡来留一个，你自己吃一个”，说完调转车头又走了，这次没回头。胡来站在堂口门口，目送韩老六骑着车消失在村口的弯道后面。
苏晚宁把柳如烟透露的四条信息与灰老三画的华南路线图对照完毕，确认没有遗漏，把材料归档到灰老三账本旁边的共用档案区。她在档案区的隔板上贴了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华南总坛”三个字，字迹工整，下面用红笔画了一道横线。
白灵子从药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汤，不是安神汤，是补气的。她把汤递给胡来，说这碗是给你的，你比苏姑娘更需要补。胡来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放下，吹了两口又喝了一口，喝完把碗还给白灵子，说了声谢谢。
白灵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端着碗回药房了。
堂屋里的香火烧着，六炷香齐齐燃着，青烟从香头上升起来，笔直笔直的，一丝风也没有。其中有一炷烧得特别稳，烟柱比其他五根更粗更直，升得也更高，在屋顶散开的时候比其他五根慢——那是清风子归位后单独续的那一炷，插在供桌最左边的一个小铜炉里，铜炉是灰老三特意从库房翻出来给清风子单用的，说是阴司的鬼差在堂口得有自己的炉，不能跟仙家的混在一起。
胡来站在堂口门口，身后是六仙聚齐的供桌和苏晚宁整理的天道盟情报。靠山屯的春天还没完全到来，但院里那棵老榆树已经开始抽新芽了。枝头冒出一点点嫩绿色的芽苞，不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
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摞刚从白驰纸鹤上抄下来的苏家联络恢复情况，看了一遍，叠好了塞进袖口里。清风子的虚影从堂屋的阴影里飘出来，站在供桌旁边，面朝南边，看着华南总坛的方向。灰老三从供桌上跳下来，走到门口，靠着门框，手里还攥着那支毛笔，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他也没去洗，就那么攥着。白灵子的药房灯还亮着，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咚咚咚的，不急不慢，像心跳。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供桌上香火静静地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