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堂口的灯比平时熄得早。
苏晚宁把最后一份材料归档完,打了个哈欠,端着空茶杯回了厢房。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搭在门槛外面,已经睡过去了,呼噜声不大但绵长,像一只老猫在灶台底下打盹。灰老三把算盘上的珠子归了位,从供桌上跳下来,钻进桌底下,窸窸窣窣地翻了会儿东西,也没动静了。
胡来蹲在供桌前头,手里攥着根没点的烟,把卷7的事在脑子里过了最后一遍。走尸案、苏家内乱、柳如烟在驿站门口说的那番话、灰老三图上那个半弧形的路线——华南总坛的影子还挂在图上的圈里,没填满,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供桌上的香烧了大半,灰老三临睡前续的三根新香烧得还剩一截,香灰堆了老高,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最上头那层灰吹散了,落在供桌上,薄薄的一层。
清风子忽然站起来了。
他平时不站,大多数时候是飘在供桌旁边的阴影里,半虚半实的,像一幅挂在那儿的画。但这一刻他的虚影猛地凝实了,从阴影里飘出来,落到供桌前头,面朝院门的方向,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跟在阴司当差的时候一模一样。
“阴司来人了。”清风子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胡来把烟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院门外头刮起一阵风。不是春天那种从南边吹来的暖风,是一股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阴风,凉飕飕的,不刺骨但往骨头缝里钻。风不大,但院子里的枣树枝被吹得沙沙响,地上干透了的落叶被卷起来,在青砖地面上打了几个旋,又落下了。
门没有开。院门的门闩是横着的,没动。但一个人站在了院门口。
那人穿一件旧式官服,颜色说不清是黑还是藏青,被堂屋透出来的灯光一照,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官服的样式不是现在人穿的,是前朝的那种,对襟,窄袖,腰里系着一条黑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一块小牌子,牌子上的字太小,看不清。他的脸模糊,不是蒙着面纱的那种模糊,是轮廓在,但五官像隔了一层水汽,怎么都看不清楚。你盯着他的眼睛看,看到的不是眼珠,是两团比周围更深的黑影。
他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没有迈进来。
清风子走到门口,朝那人拱了拱手,弯腰的弧度不大,但很规矩。那人也朝他拱了拱手,幅度更小,几乎是微微颔首,但清风子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胡来看出来了,那人的品级在清风子之上。
那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卷文书。文书的纸是黄色的,比普通的黄纸颜色深,像被茶水泡过又晾干的,边缘卷曲,卷成了一个筒,用一根黑色的细绳系着。他把细绳解开,文书展开,下垂的纸面上写满了字,字迹不是墨写的,是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阴差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共鸣,在堂屋的墙壁之间来回弹了几下才消散。
“阴司案牍司查:阳间弟马胡来,自辛卯年春立堂以来,累计超度怨魂一百三十七具,协助阴司处理跨区域积案九起,堵截天道盟非法过阴三次,封印百年邪物黑狐煞一具,追回阴司被窃法度记录七卷。以上事迹均经阴司案牍司核实,存档在册,无虚报,无冒领。”
胡来站在供桌前头,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攥着打火机,攥得手心出汗。
阴差继续念。
“按阴司法例,阳间弟马达超度百魂、协办积案五起以上者,可破例授予阴司鬼差身份。自此可正式过阴办案,调用三等以下阴司法度,持鬼差令牌通行阴司各司,不受寻常关卡制约。”
阴差念完这段,把文书收拢,卷成筒,系上黑绳,双手捧着,面朝胡来。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黄小跑的呼噜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的眼睛睁开了,耳朵竖着,趴在门槛上一动不动,连尾巴尖都不翘了。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小眼睛眯着,看着门口那个模糊的身影。
清风子上前一步,从阴差手里接过那卷文书,翻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手指头顺着每一行字往下移,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文书,转过身看着胡来。
“不是免费的。”清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胡来能听见,“鬼差身份需要阴司保人。保人必须是在阴司正式挂号的差役,用自己积累的阴德折算成担保额度。额度够,才能保。额度不够,就批不下来。”
清风子把文书摊开,指着其中一行小字给胡来看。那行字写的是——保人需具阴德三百以上,方可担保。
“我当鬼差这些年,攒了二百一十点阴德。”清风子的语气很平,但手指头在纸页上微微用力,指节发白,“不够。差九十。”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供桌上的香烧尽了最后一截,香灰塌了一下,灰老三从供桌底下爬出来,拿起香筒抽了三根新的点上,插进香炉里。青烟重新升起来,在堂屋里绕了一下,从门口飘出去了,在阴差面前散开。
阴差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手里捧着那卷文书,五官模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堂屋里的灯被阴风吹得晃了一下,烛火矮下去又蹿高了,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灰老三站在供桌边上,手里还捏着那盒火柴,火柴盒上的磷面被他拇指搓得发白。
一个声音从堂屋后头传过来了。
不是从厢房,是从更深的、靠近后院的方向。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个人在慢悠悠地说话,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慌不忙的。
“九十点阴德,我有。”
二大爷从堂屋后面的阴影里走过来了。他没有走门,从供桌旁边的墙壁里穿出来的,身形比活着的时候淡了不少,但轮廓很清楚——弓着背,肩膀一高一低,走路的时候左脚微微拖地,是当年那条伤腿留下的毛病,死了都没好利索。
他走到供桌前头,看了一眼阴差,又看了一眼清风子手里的文书,然后转过头看着胡来。
“我年轻时在阴司办过几桩案子,攒了点阴德,一直没动过。”二大爷的语气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慢悠悠的,像在说今天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放在那里也是放着,不如给你换个身份。”
胡来看着二大爷。
二大爷也看着他。死人的脸比活人白,但二大爷的脸白得不吓人,就是那种晒不着太阳的白,嘴唇的颜色也淡,但眼神跟活着的时候一样——看胡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那种“你小子又给我惹事但我管不了你了”的表情。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卷被汗水浸湿了,烟纸贴着烟丝,皱巴巴的。他把烟卷放在供桌上,走到二大爷跟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供桌上的香火在胡来跪下去的那一瞬间晃了一下。六炷香,六根青烟,被门口灌进来的阴风吹得歪了歪,但没有散,又直起来了。
胡来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二大爷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没说话,没伸手扶。过了两秒钟,他伸出手,在胡来的头顶上拍了一下。手是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像秋天早晨的露水,凉得你浑身一激灵但不会生病。
二大爷把手收回去,转身看着阴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笃定:“我张德彪,阴德账户余九十点,全额转入胡来鬼差身份担保。文书在哪里?我签字。”
清风子把文书递过去,又从袖子里抽出一支黑色的毛笔,笔杆细长,笔尖是白色的,不是狼毫也不是羊毫,是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材料。二大爷接过笔,在文书末尾的担保人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张德彪。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在笔记上的一模一样,笔画没变,连那个“彪”字最后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一样。
阴差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点了下头。他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令牌。令牌比胡来见过的任何令牌都小,只有婴儿的巴掌大,颜色是深灰色的,像一块被磨了多年的石头,表面光滑但不反光。令牌正面刻着“阴司”两个字,字迹工整,笔画刚硬,像用刀直接在石头上刻出来的,没有打磨的痕迹。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胡来”,下面是他的籍贯和生辰。
胡来接过来,令牌入手不凉不热,比料想的轻,轻得像拿着一张厚纸。
阴差朝他拱了拱手,这次弯腰的幅度比之前大多了,腰弯下去几乎成了直角。直起身以后,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院门。门闩还是横着的,门没开,但他的身影就从门板中间穿过去了,像水穿过筛子,无声无息的。阴风也跟着走了,院子里的枣树枝不响了,地上的落叶也不转了。
供桌上的香火恢复了平静,六根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屋顶的椽子下面散开。
二大爷站在供桌前头,低头看着那枚令牌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他的身影从实变虚,从虚变淡,走到墙壁跟前的时候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了。他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停顿,就那么走进了墙壁里,消失了。
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令牌别弄丢了。”
胡来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层灰,他没拍。他把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那行小字,然后把它塞进怀里,跟堂口的令牌并排放着。两块令牌贴在一起,一块温热,一块不凉不热,隔着衣服贴在胸口,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像两颗并排跳动的脉搏。
灰老三爬上了供桌,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新的账本,封面上写着“阴司往来”四个字,是他刚写上去的,墨迹还没完全干。他翻开第一页,在首行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辛卯年冬,胡来正式受封阴司鬼差。保人:清风子、张德彪。阴德担保额度:三百点整,已全额到位。”
他写完了把笔搁下,退后两步看了看那行字,又凑上去在“张德彪”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线的两端微微上翘,像一双手托着那个名字。
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胡来脚边,仰着头看了看他怀里的位置,又把头低下去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门槛,重新趴下,尾巴从门槛上垂下来,在离地面两寸的地方轻轻晃着。
清风子站回了供桌旁边自己的位置上。他的虚影比之前更凝实了,脸色也好了不少,阴司来人以后,他身上的的气息反而更稳了。他把那卷文书的抄本收进抽屉里,跟那卷竹简并排放着。
胡来把之前放在供桌上那根被汗水浸湿的烟捡起来看了看,已经没法抽了,烟纸皱成一团,烟丝从两头挤出来。他把烟扔进了香灰缸里,从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叼上,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的灯光里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灰老三续的那三根刚烧了不到一半,烟柱很稳,一丝不晃。清风子铜炉里的那根单独续的香烧得还是比别的稳,烟柱从铜炉里升起来。
苏晚宁厢房的门开了。她披着外衣走了出来,头发散着,显然是被吵醒的。她走到堂屋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看供桌上那枚新令牌,又看了看胡来。
“成了?”她问。
“成了。”
胡来把烟叼在嘴里,从怀里把那枚灰黑色的令牌掏出来,递给她看。苏晚宁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那行小字,用手摸了摸“胡来”两个字,笔画是凹进去的,指尖能感觉到字痕的深度。她把令牌还给胡来,还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没缩。
“灰老三,记上了?”胡来问。
“记上了。”灰老三蹲在供桌上,拍了拍手里那本“阴司往来”的封面,“头一笔,清清楚楚的。”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胡来把令牌塞回怀里,两块令牌并排贴着胸口。他把烟叼在嘴里,朝二大爷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供桌后面的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面灰扑扑的砖墙,砖缝里的白灰有些地方掉了,露出底下的黄泥。
但胡来知道,那面墙后面站着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