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到手以后,胡来在供桌前头坐了大半个晚上没合眼。他把那枚灰黑色的小牌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正面“阴司”两个字在烛光下会变色,直着看是深灰色,侧着看泛出一层暗金色的光,像埋在土里多年的铜器被人擦亮了一角。背面那行小字笔画刻得很深,“胡来”两个字摸着硌手,他把拇指按在上面来回蹭了几遍,指甲缝里嵌进了一点灰黑色的粉末,不知道是令牌上掉下来的还是之前沾上的。
清风子一直站在供桌旁边,没有回阴影里去。他的虚影在烛光里比白天更清晰,轮廓像用细笔勾过一遍,连衣褶的纹路都能看出来。他等胡来把令牌翻到第十几遍的时候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鬼仙特有的那种从远处传来的飘忽感。
“令牌有三个用处,我教你。”
胡来把令牌放在供桌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地上。
“第一个,过阴。”清风子伸出两根手指,在令牌正面“阴司”两个字上点了一下,“持牌可自由出入阴阳两界,不需要再借助仙家上身,不需要等阴司召唤,不需要走阴兵的路子。你自己就是路子。令牌就是你的文牒,过阴阳关口的时候亮出来,阴兵放行,关卡自开。”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清风子。
“第二个,调用阴司法度。”清风子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法度不是法力,不是愿力,不是香火。是阴司管束阳间邪物的那套规矩。阴司不是靠打打杀杀管事的,是靠法度管事。邪物害人,你有证据,令牌一亮,法度一开,它就犯了阴司的天条。法度压上去的时候,不在册的邪物会被直接压制,不是靠你的力量,是靠阴司的规矩。”
胡来把烟叼回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第三个,查阅阴司档案。”清风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头在令牌的边缘摩挲了一下,“权限比我之前调阅的级别高。之前我查天道盟的档案,看到的是被清理过的版本,缺页少章,关键信息全被撕了。你用这块令牌去查,能看到的比我多。阴司给鬼差开的档,跟给普通阴差开的档,不是同一个库。”
胡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摁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嗤”。他把令牌从供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不凉不热,贴着掌心的肉,像一块被体温捂过的石头。
“过阴一趟,现在。”胡来说。
清风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劝阻,点了下头,虚影从供桌旁边飘到堂屋中间,面朝南,侧过身给胡来让出一条路。胡来把令牌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按照清风子路上教他的法子,把意念沉到令牌上——“沉”不是往下压,是往里收,像把一杯水倒进另一杯水里,两种东西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令牌在手心里烫了一下。
不是烧灼的那种烫,是有人在你手心上按了一个温热的掌印,皮肤底下的血管跟着跳了一下。胡来睁开眼。
堂屋还在,供桌还在,六块牌位还在。但堂屋的颜色变了,不再是木头和黄泥的颜色,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被水洗了无数遍的色调。门外的院子还在,但院墙外头的靠山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平地,平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笔直的路,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路的宽度刚好容两个人并排走,路面铺的不是石头也不是土,是一种踩上去软硬适中的灰白色物质,不像实物,像凝固的光。
清风子站在他旁边。在阴司的地界上,清风子的虚影彻底凝实了,跟活人没有区别。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差服,腰上系着黑色的革带,革带上挂着那块阴司的木牌。他的脸也不再是半透明的了,五官清晰,颧骨高,下巴尖,眼窝深,看起来四十出头,跟胡来想象中清风子活着时候的样子差不多。
“这是阴司的地界。”清风子朝那条笔直的路指了指,“你脚下踩的这条路,是所有过阴人走的同一条道。往前是判官府、轮回司、案牍司,往后是阳间的出口。左右两边那些空地,每块地上都有东西,但你现在还不该看,看了也没用。”
胡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还是那双鞋,踩在路面上没有脚印,但每一步都有实感,地面会微微回弹,像踩在一层厚地毯上。他没有往前走,站在院门口的位置,朝四周扫了一圈。路上的游魂不多,隔几十步才有一个,走路的姿势跟活人差不多,但速度慢一些,像在水里走。每个游魂旁边都跟着一个差役,有的穿黑衣,有的穿灰衣,腰上都挂着牌子,跟清风子那块差不多。
有几个跟清风子穿同样灰衣的差役从路上经过,看见清风子,点了下头,目光在胡来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没有人上来问话。胡来手里的令牌在他们扫过来的时候微微发热,像是在自动亮明身份。
胡来沿着路边走了半条街——如果这条路能叫街的话。路的右侧出现了一排矮房子,房子不是砖砌的,是用一种灰黑色的石板搭起来的,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透出暗黄色的光。一扇门开着,里头坐着一个老差役,面前堆着一摞卷宗,正拿着一支笔在一本厚册子上登记什么。他抬头看了胡来一眼,目光落在胡来手上的令牌上,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
再往前走几步,路边站着两个灰衣差役,中间押着一个游魂。游魂是个老头,穿着寿衣,低着头,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两个差役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看见胡来,左边的那个差役朝胡来手里的令牌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右边的那个没反应,盯着游魂的后脑勺,像是在防他跑了。
胡来停下来了,没再往前。
他转过身看着清风子,清风子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跟在堂口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每天回来就是看着这些东西?”胡来问。
清风子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说不清是苦笑还是习惯了的表情。
“看着看着就习惯了。”清风子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做了很久的工作,“刚开始觉得阴冷,后来不觉得了。刚开始觉得这些游魂可怜,后来也不觉得了。不是心硬了,是知道了规矩就是这样,你可怜不过来,也改不了。”
胡来把令牌攥在手心里,没说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笔直的路,路的尽头还是一团灰蒙蒙的雾气,什么都看不见。那些排队等着引渡的游魂在雾气里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笔触散乱,颜色单调。
清风子走到他旁边,伸出手,在胡来攥着令牌的手上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冰凉,是冬天摸了铁门把手以后残留的那种凉,过了一会儿就适应了。
“令牌虽有用,但有代价。”清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胡来能听见,“每次正式调用阴司法度,都会扣除对应的阴德储备。查档案扣得少,过阴扣得中等,用法度压制邪物扣得多。你二大爷转过来的那九十点阴德,加上我之前攒的二百一十点,一共三百点,是你账户里的总额。用一次少一次,用到零以下不能透支,强行动用法度会反噬。”
胡来把令牌从手心里翻出来看了一眼,令牌背面“胡来”两个字在阴司的灰色光线里比在阳间更亮,笔画边缘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像刚刻上去的。
“阴德怎么补?”
“给阴司干活。办案子、收游魂、堵漏洞,按劳分配。干得多补得多,干得少不补。”清风子把手从胡来手上收回去,重新拢进袖子里,“你二大爷那九十点阴德,是他攒了一辈子的。他活着的时候在阴司办了几桩案子,每一桩都是拿命换的。他没用在自己身上,全给你了。你省着用。”
胡来把令牌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两块令牌并排,堂口的那块温热,鬼差这块不凉不热,隔着衣服贴在皮肤上,感觉像两颗不同温度的心跳并排跳着。
清风子没再说别的,转身沿着那条笔直的路往回走。胡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发出闷响,不重,但在空旷的灰色平地上传得很远。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院门出现在面前了,门的轮廓跟阳间的一模一样,但颜色是灰白色的,门板上的木纹像被水泡过模糊了。
胡来迈过门槛,眼前一花。
供桌还在,六块牌位还在,灰老三的算盘还挂在钉子上。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呼噜声刚起了个头又停了,翻了个身继续睡。堂屋里的烛光暖黄色的,照在青砖地面上,把那层灰色的阴气全驱散了。
清风子的虚影从胡来身后飘出来,回到供桌旁边的阴影里,身形从凝实变成了半透明,脸又从四十多岁变回了模糊的轮廓。他站的位置没变,姿势没变,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胡来从怀里掏出鬼差令牌,走到供桌前头,把令牌挂在供桌旁边的钉子上。钉子是灰老三之前钉的,本来是挂算盘用的,后来算盘挪到墙上了,钉子空着。令牌的挂孔不大不小,刚好够钉子穿过去。胡来把它挂上去的时候手指头抖了一下,令牌歪了歪,他伸出手,把令牌扶正,让正面“阴司”两个字朝外。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令牌挂得比六块牌位矮一截,摆在供桌的右前方,跟清风子那张铜炉并排。
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了,手里捧着那本“阴司往来”的账本,翻到第一页,把那行“辛卯年冬,胡来正式受封阴司鬼差”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首次过阴成功,令牌功能已掌握。清风子随行,无异常。阴德账户余额:三百点整。”
他写完这行字,把笔搁下,抬起头看了看挂在钉子上的那枚令牌。令牌在烛光里安静地挂着,“阴司”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跟白天看到的不一样,白天是灰黑色的,晚上变成了深铜色,像一块被磨亮的老铜。
苏晚宁从厢房出来倒水,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钉子上多了一样东西,站住看了一眼,没问,端着水杯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供桌前头仔细看了看那枚令牌,伸出手指头摸了摸背面“胡来”两个字,感受到了字痕的深度,把手缩回去,端走水杯回了厢房。
胡来把供桌上的香灰清理了一遍,用小铜铲把香炉里的灰铲进灰缸里,铲了三下,灰缸满了,他端着灰缸到院子里倒在了枣树根底下。倒完灰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堂屋里的光。
清风子站在供桌旁边的阴影里,面朝门口,虚影在烛光里不明显,但胡来知道他在那里站着,跟以前一样,不声不响的。灰老三钻回了供桌底下,账本塞回了暗格里。黄小跑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尾巴搭在门槛外面,被夜风吹得轻轻摆了一下。
胡来把堂屋的门带上,门轴没响。
他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叼上,点着了。烟头的火光在夜里亮了一下,照出枣树枝头那些新抽的嫩芽,芽苞绿中带黄,被月光照着,像一个个还没打开的小包裏。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枣树根底下的香灰和泥土混在一起,灰白色的,在月光底下看不太清,但能闻到那股檀香味,淡淡的,混着泥土的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