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六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他来的时候胡来正蹲在院子里刷牙,牙刷毛已经刷得劈了叉,牙膏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韩老六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腋下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进来也没客气话,蹲在胡来旁边等他刷完。胡来漱了口,把牙杯放在窗台上,从兜里摸出烟叼上,点了。
“看看这个。”韩老六把信封递过来。
信封没封口,胡来抽出来一叠纸。最上面是一份名册,用订书钉订着,封面写着“联络点名录”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比灰老三的字好看一些。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联系方式——有的是地址,有的是电话,有的只有一个记号,记号旁边用括号写着“急事找村口小卖部老孙头转告”。
胡来往后翻了几页,名册后面附着一张简图,是韩老六自己画的。图上标注了七八个县城的位置,每个县城周围都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联络人的名字和联络频率。有的标着“每周一报”,有的标着“急事随时”,有的标着“半月一报,无事不报”。图的最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备用通道:所有联络点均可通过县城的棺材铺转接,棺材铺有固定电话。”
胡来把名册翻了一遍,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看了韩老六一眼,韩老六正蹲在地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院子里的枣树,那表情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等胡来开口。
“这些都是你弄的?”胡来问。
韩老六把目光从枣树上收回来,看着胡来,点了点头。“卷7那会儿你南下苏家,我在隔壁县闲着也是闲着,把周边几个县城的阴阳先生同行全部联络了一遍。”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手指头,“蓟县的老刘,香河的小孙,三河的赵胖子,大厂的孙老二,还有几个乡镇上跑单帮的。以前都是各干各的,谁家出事了谁自己去扛,扛不住就找人帮忙,找谁全凭交情,没个定数。我把他们串起来了,每个县城至少有一个固定接头人,定期给我报异常。”
灰老三从堂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那本堂规簿,听见韩老六的话,在门口站住了,没出来也没进去,就站在门槛里面,听着。
胡来把名册翻到那张简图,指着图上那些联络频率的标注问:“这些频率是定死的还是看情况?”韩老六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咳嗽了两声,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它烧。“定死的。每个接头人每周固定报一次,不管有事没事都报。报的内容不一定是案子,有时候就是‘这周平安无事’一句话。但这一句话比有事才报还管用——至少我知道他没出事,他的地盘也没出事。”
灰老三从门里走出来了。他走到胡来旁边,踮起脚尖看了看那张简图,小眼睛眯了眯,转身回了堂屋,爬上供桌,从抽屉里抽出那本“南北往来”账本,翻到情报网络那一页,看了看上面已有的记录,又合上了,把账本抱在怀里,蹲在供桌上等着。
胡来把名册和简图还给了韩老六。“你这一套,比灰老三的账本还细。灰老三的账本记的是数,你这一套记的是人。”韩老六把名册接过去重新塞进信封里,把信封夹回腋下,嘴一咧,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不一样,账本不需要暗号,算账只需要数。我这一套,每个接头人都有暗号,电话里不能说真名,得对切口。切口对上了再聊,对不上就挂。”
灰老三在堂屋里听见了,没接话,把怀里的账本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个标题——“情报网络架构”。
胡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到堂屋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韩老六。“你那些接头人,信得过吗?”
韩老六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烟头塞进兜里,站起来,跟胡来面对面站着。他不眯眼睛了,眼睛睁开了,黑眼珠盯着胡来。“我干阴阳先生二十年,周边这几个县城的同行,谁是什么脾气、什么本事、什么底细,我门清。蓟县的老刘,跟他爹两辈人干这行,从没收过昧心钱。香河的小孙,胆子小但心细,她报的异常十次有八次是真的。三河的赵胖子,嘴碎话多爱吹牛,但他的本事不吹牛。”他把每一家都点了一遍,点完了又把眼睛眯起来了。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转。“这批联络人,全部列入联防网络正式名册。以后外围情报由你统一负责。”
韩老六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只,看了胡来一眼,又把那只眼睛眯上了。“免费的不干。”他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情报费按月结算,不按月结算也行,年底结。你堂口出账,我跑腿,该给我的你得给,该给我手下那些弟兄的你也不能少。”
胡来把烟叼回嘴里,笑了。没出声,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少不了你的。灰老三,给他单开一栏,情报支出。”
灰老三从供桌上跳下来,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支出”下面新开了一栏,栏目标题写的是“情报网络运维”,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在下面画了表格,表格分了四列——日期、事由、金额、经手人。画完以后把账本放在供桌上,笔搁在旁边,等着以后填。韩老六办完正事没走。他走到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了,抹了把嘴,走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跷着二郎腿,端起苏晚宁桌上那壶凉茶倒了一杯,一口闷了,把杯子搁在桌上,打了个嗝。
白灵子端了一碗新熬的茶从药房出来,看见韩老六在喝凉茶,皱了皱眉,把新茶放在他面前,把那壶凉茶端走了。韩老六端起新茶吹了吹,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没放下,又抿了一口。
“胡来,你现在是鬼差老爷了。”韩老六端着茶杯,眼睛眯着,嘴角带着笑,“以后过阴的时候,给我带点阴间的土特产。我不要贵的,什么都行,阴司的纸钱、阴兵用过的破刀片子、判官写废了的公文纸,只要是阴间的东西,我放堂口里供着,跟人说这是鬼差老爷从阴司带回来的,多有面子。”
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韩老六脚边蹲下,仰着头看他,尾巴尖翘着。“带个阴司算盘回来,给灰老三换他那把旧的。他那把算盘珠子都磨平了,拨起来哗啦哗啦响,漏珠。”灰老三在供桌后头听见了,头都没抬,声音从账本后面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我的算盘不用换。用了二十年了,珠子的尺寸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换一把新的,手感不一样,算账容易错。”
韩老六笑了,这次笑出声了,声音不大,但笑得很实在,肩膀一抖一抖的,茶杯里的茶水晃了出来,洒了几滴在桌面上。他用袖子擦了擦,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椽子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胡来我跟你说个正事。”韩老六把笑收了收,但嘴角还是翘着的,“我那套情报网络,现在只是个架子,还得往里填东西。周边几个县城的阴阳先生都愿意跟着干,但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我得把他们的规矩统一了。哪个案子该报哪个案子不该报,报了以后怎么传,传过来以后你怎么处理,这一套流程我得在卷8内跑通。”
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你定,定完了让灰老三记进堂规簿里。堂口的事,规矩立下了就不改,改了你来找我。”
韩老六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有些地方画了箭头,有些地方圈了红圈。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条目一条一条地过——每个接头人的联络频率、接头暗号、备用通道的启用条件、紧急事件的报告流程。他念得很快,有些地方含混过去了,但关键的东西一个没漏。
灰老三端着账本从供桌后头走过来了,站在韩老六旁边,一边听他念一边在账本的新一页上画图。他画的是情报网络架构简图,图的正中间写的是“靠山屯堂口”,从堂口往外辐射出七八条线,每条线的末端写着一个地名和一个人名。每条线上都标注了联络频率和备用通道的编号。他在图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备注:“联防情报渠道自建,首次实现固定联络规则。”写完了搁下笔,把账本转过来给韩老六看了一眼。
韩老六凑过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谁,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塞回兜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胡来,那情报支出那一栏,回头灰老三记账的时候给我写‘情报顾问费’,别写‘情报费’,‘情报费’三个字听着像特务。”
胡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摁下去的声音很轻。“行,写顾问费。”韩老六迈过门槛,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转了半圈链条响了一下,他骑出去两步又下来了,从车把上挂着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黄小跑。“给苏姑娘的,蓟县老刘婆子做的山楂糕,苏姑娘上回去蓟县的时候说好吃,我给带了一块。”
黄小跑叼着纸包跑进了灶房,放在灶台上,又跑出来了,蹲在门槛上看着韩老六。韩老六重新骑上自行车,这回真走了,从村口出去的时候车铃铛响了一声,叮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村子里传得很远。
灰老三把账本上那页情报网络简图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画错线,把账本合上塞回暗格里。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韩老六骑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钟,转过身,钻回了供桌底下。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灰白色的香灰堆了老高,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最上面那层灰吹散了,落在供桌上。那枚鬼差令牌在钉子上挂着,“阴司”两个字在烛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令牌边缘磨花了的地方被灯光照出几道细小的划痕。胡来把韩老六的名册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