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把三份材料在供桌上并排摊开的时候，灰老三正蹲在桌角啃一块干馒头。他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嚼着，另一半放在碟子里，腾出手来帮苏晚宁压纸角。三份材料从左到右排开——左边是卷6从长白山带回来的古墓入口草图，中间是卷7赵德厚控尸试验的数据摘要，右边是卷8清风子标注的阴司魂路截点分布图。三张纸的纸色不一样，左边的发黄，中间的白一些，右边的是灰老三新画的，纸还是白的。但三张纸上的线条，在苏晚宁的手指下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她从左到右把三份材料看了一遍，又从右到左看了一遍。然后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稿纸，铺在三份材料的下方，拿起笔，在稿纸上画了一条横线。横线的左端写上“长白山古墓”，中间写上“控尸试验”，右端写上“魂路截点”。写完之后在三条横线的下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横线的下方，箭头的尖上写了四个字——“混沌封印”。
灰老三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了，凑过来看了看那张稿纸，小眼睛眯了眯，没说啥，把碟子里那半块馒头又掰了一半，塞进嘴里继续嚼。
胡来从门口走进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走到供桌前头，低头看了看苏晚宁画的那张图。三条横线，一个箭头，四个字。图简单，意思不简单。
“天道盟在各条战线上的推进速度不一样。”苏晚宁把笔放下，手指点在左边那条横线上，“长白山古墓的物理通道清理了至少好几年，碎石堆底下那层青苔就是证据。他们从很早就在干这件事，干得慢，但一直在干。”手指移到中间的横线上，“控尸试验是卷7才开始大规模搞的，但赵德厚那本试验记录里最早的试验数据是三年前的。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定好了方向，只是在找执行的人。”手指移到右边的横线上，“魂路截点，清风子说最早的那一层是三年前设的，但根基至少存在了好几年。三条线启动的时间有早有晚，推进的速度有快有慢，但方向——”
她把手指收回来，在箭头下方的“混沌封印”四个字上点了三下。
“全部指向这里。”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
苏晚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把那三份材料并排立起来，让胡来能从侧面看到它们叠在一起的厚度。三份材料叠起来不到一指厚，但每一页纸上的每一个字、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都是堂口从卷6到卷8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她转过身，从抽屉里抽出华南总坛的路线图，铺在三份材料的最上面，用手指头点着图上那道半弧形的隐匿行动带。
“天道盟破解混沌封印，需要三条线同时推进。”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条，物理通道。长白山古墓底下的混沌封印入口被碎石堵住了，他们要进去就得先把洞口清出来。这是最慢的一条线，也是最基础的一条线。第二条，技术手段。控尸术的目的不是制造走尸，是找到破解供奉层的方法。百年前参与封印混沌的那些高手，死后都有后人祭祀，香火不断，愿力护着他们的遗骨。天道盟想操控这些遗骨从内部拆封印，就得先打穿那层护盾。控尸试验就是在找打穿护盾的方法。”她顿了一下，手指移到灰老三新标的那三条虚线上，“第三条，情报支持。魂路截点在阴阳交界处拦截游魂，收集的不只是游魂本身的信息，还有这些游魂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所有事、所有地点的碎片。这些碎片被汇总、分析、拼凑，能拼出混沌封印的完整结构图。封印不是一块铁板，它有缝隙，有弱点，有百年来被风雨侵蚀出来的裂纹。天道盟需要知道这些裂纹在哪。”
胡来把攥在手心里的烟卷捏扁了，烟丝从两端挤出来。
苏晚宁把手指从图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胡来。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是连续几天盯着同一份材料、反复比对、反复推导之后留下的那种疲惫。但她的目光很亮，像一根烧到最旺的蜡烛，火苗稳定，不跳不晃。
“三条线缺一不可。物理通道没清出来，进不去。供奉层没打穿，控不住。封印结构没摸清，打不准。天道盟在三线同时推进，每条线都有专人负责，每条线的数据都汇总到同一个地方。”她把华南总坛的路线图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从苏家带回来的信封复印件，收件地址那一栏写着“华南总坛”和一串详细的门牌号。“三条线的终端，都指向了这里。华南总坛不是单纯的分坛，它是这三条线的调度中心。”
胡来把被捏扁的烟卷放在供桌上，从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根叼上，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他看着桌上那三份材料并排铺开的样子，看着苏晚宁画的那条横线和那个箭头，看着灰老三在联防预警图上标的那三条虚线，看着所有线条汇聚的那个点——那个点在图上是空白的，没有名字，没有坐标，只有一个用红笔画的圈，圈里写着一个问号。
“卷6在长白山看见那块铁律碑文被凿的时候，我以为天道盟在隐藏封印入口。”胡来的语速很慢，像在把脑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卷7看见控尸试验的数据，我以为他们在找攻击封印的方法。现在才明白，他们不是卷6才开始干这些事，他们从百年前就在同时铺这三条路。铁律碑文把南北道门隔开，是为了让北马的仙家和南茅的道门互相不通气，谁都不知道对方那边发生了什么。封印混沌的时候南北是联手的，破封印的时候南北不能联手。”
灰老三从供桌上跳下来，把碟子里最后那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腾出手来翻开“阴司作战”账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新图。图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混沌封印”三个字。圆圈的周围画了三道弧线，弧线的箭头全部指向圆圈。弧线的末端分别写着“物理通道”“供奉层破解”“封印结构情报”。他在每道弧线旁边都标注了一个进度百分比——物理通道后面写着“约七成”，供奉层破解后面写着“近半”，封印结构情报后面写着“不明”。写完之后把账本转过来给胡来看。
胡来看了一眼那些数字。物理通道的碎石堆清理进度、控尸术破解供奉层的试验完成度、魂路截点收集情报的覆盖率，三条线的进度不一样，但每一条都在往前推。华南总坛在三线终端出现的联络记录，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晚宁把灰老三的账本接过去看了一遍，把那些进度数字抄在了自己的稿纸上。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供桌上那些铺开的材料和图纸，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从古墓清理进度和控尸试验完成度来看，三条线最快的一条已经完成了大半，最慢的那条也快过半了。但缺任何一条，另外两条都白费。封印的三层防护是嵌套的，物理通道打开以后供奉层没破，进不去。供奉层破了以后封印结构没摸清，控不住。天道盟不会提前动手，他们会等三条线都准备好再一起发力。”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供桌上，灰白色的，落在灰老三的账本上。他用手指头把烟灰拨到地上，动作很轻。
“那就是还有时间。”
苏晚宁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灰老三把账本上的烟灰擦干净，合上账本塞回暗格里。供桌上的香火烧着，青烟笔直。
胡来在供桌前头站了一会儿，把抽了半截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出了堂屋。他走过院子，推开院门，沿着村口的土路往西走。二大爷的院门没关，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跟每次来的时候一样。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不少新芽，芽苞比前几天张开了些，嫩绿色的叶片卷着还没完全展开。
二大爷靠在藤椅上，腿上的薄毯换了一条薄的，颜色从藏青换成了灰蓝，叠得整整齐齐的，搭在膝盖上。他的脸色比上次胡来来的时候又差了些，颧骨更突出了，两颊的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更多，太阳穴凹进去的坑也更深了——但眼睛是睁着的，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胡来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把兜里的烟摸出来叼上，想起来二大爷肺不好，又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二大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了句抽你的，闻惯了。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二大爷吸了吸鼻子，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胡来把苏晚宁发现的那些事说了一遍。他说得不快，有些地方含混过去了，但关键的东西没漏——天道盟的三条线、华南总坛是调度中心、封印的三层防护、最快的一条线已经推进了多少。他说完了，把烟叼在嘴里，等二大爷开口。
二大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头在藤椅扶手上敲着，不快不慢，节奏很稳。他看着枣树枝头那些刚冒出来的新芽，看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天道盟用百年铺这三条路。”二大爷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慢，但比前些天有力气了些，“你就用剩下的时间，把南北道门拧成一股绳。”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二大爷。二大爷没看他，还在看枣树。
“已经在拧了。”胡来说。
二大爷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稳。他的手指头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了。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了。胡来在藤椅旁边又坐了一会儿，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站起来，把二大爷腿上滑了一截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毯子的一角垂在藤椅的扶手外面，他把那一角掖进扶手的缝隙里。做完这些，他转身出了院子。门轴又响了一声，跟每次走的时候一样。二大爷没有睁眼，手指头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