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是傍晚到的。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从村口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大，走得快，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黄小跑蹲在院墙上先看见了他，从墙上跳下来跑进堂屋喊了一声白驰回来了，又跑出去迎。白驰进院门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脑门上。他把包袱放在供桌上，先对着六块牌位行了个礼，行得规规矩矩的，弯腰的弧度跟第一次来靠山屯的时候一模一样。直起身以后，他转过身看着胡来，嘴角往上翘着，藏不住，但忍着没笑出声。
“成了。”白驰说，就两个字，说得不重，但语气里的那种分量比他平时说话的时候沉得多。
胡来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上，没点，看着他。白驰把包袱解开，从里头先掏出一封信。信封是宣纸做的，颜色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封口处盖着一个朱砂印，印文不是字，是一个符印，符印的笔画跟茅山派门口那块匾上的字是一个路子。他把信封递给胡来，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块木牌，每块巴掌大小，正面刻着“茅山”两个字，背面刻着编号。
胡来把信封拆开，抽出信纸。信纸是折成两折的，展开以后只有一页，字不多，但每笔都很重，像刻在石头上的。信上写着:铁律碑文被凿的证据已亲自验看，确认无误。百年来南北隔阂系天道盟人为制造。茅山派即日起正式通告南方道门，恢复南北联手。派弟子三名常驻靠山屯堂口，协助北马办事。茅山外围香火节点对北马堂口开放，南下时可随时调用。落款是茅山掌门的道号，笔画粗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力透纸背。
胡来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二大爷的旧笔记里，跟那几封家信和阴司文书并排放着。白驰把三块木牌在供桌上一字排开，编号分别是甲、乙、丙。甲号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写着使用权限和联络方式，乙号和丙号牌的背面空白。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踮起脚尖看了看那三块木牌，伸手摸了摸甲号牌背面那行小字，手指头顺着笔画描了一遍，没说啥，从抽屉里抽出“南北往来”账本。
苏晚宁从她那张小桌子前头站起来，走到供桌旁边，拿起一块木牌翻来覆去看了看。她把木牌放回供桌上，拿起茅山掌门的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以后把信纸折好还给胡来。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不明显，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白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包袱底层掏出两张纸，在供桌上摊开。第一张是茅山外围香火节点的分布图，图上标注了从茅山往北沿途所有可供北马堂口使用的补给点位置、负责人姓名、联络方式。第二张是南方各道门对茅山通告的回复汇总，回函的道门有七家，其中三家表示愿意派代表来靠山屯考察，两家表示愿意在情报上合作，一家表示不参与但也不反对，只有一家明确拒绝。白驰在拒绝的那家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灰老三把茅山外围香火节点的分布图铺在供桌上，又把自己画的南北联防总图并排铺在旁边，从抽屉里拿出红笔，在新图上标注从靠山屯到茅山沿途新增的补给点。他从靠山屯出发，往南经过冀东，穿过冀中，越过冀南，进入鲁西，再往南过了省界才到茅山。一路上他标出了四个补给点，第一个在冀东某县城，第二个在冀中一个镇子上，第三个在冀南一个道观里，第四个在鲁西一个堂口旧址。他在每个补给点旁边标注了距离、联络人、可补充的物资种类，标完以后放下笔，把两张图并排举起来看了几秒。
“从靠山屯南下，沿途新增四个补给点。香火、符纸、干粮、草药，每样都能补。”灰老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是激动，是算账算到一笔划算买卖时的那种利落，“南下后勤终于不用全靠自己扛了。堂口储备压力至少减三成。”他把“南北往来”账本翻到南下物资消耗那一页，用红笔在支出栏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茅山补给点纳入南下路线。预计后续南下消耗降低约三成。”
苏晚宁站在供桌旁边，把白驰带回来的茅山信物和地图又看了一遍，目光在信物上停了一下，移到地图上，再移到茅山掌门那封信上。
“百年前南北联手封混沌。”苏晚宁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百年后再联手封一次。这个局，从卷6破冰到现在，终于实质性启动了。”她把“实质性”三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一些，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白驰把布包袱收拾好，打了两个结，放在供桌旁边的地上。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把怀表揣回去，走到胡来跟前。他的脸还红着，不是被太阳晒的那种红，是跑了一路浑身发热血气上涌的那种红，但眼睛里没有疲惫，亮得很。
“茅山派那三名弟子，掌门已经在挑了。最迟半个月内到靠山屯。他们到了以后住在哪里、干什么活、听谁指挥，掌门说了，全听你安排。茅山派不越级指挥，不插手堂口事务，只干活，不添乱。”白驰说完这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给胡来，纸条上写着那三名弟子的名字、道号、擅长的符箓类型，每人后面都有一小段评语，是茅山掌门亲笔写的。
胡来把纸条看了一遍，递给苏晚宁。苏晚宁接过去看了看，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胡来从兜里摸出烟叼上，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
“白驰，你今晚先歇着。”胡来说，“明天你把茅山弟子常驻的事跟胡凤楼对接。胡凤楼管堂口全局，仙家的事她安排，茅山的人来了以后归她统一调配。”白驰点了点头，从供桌旁边拎起布包袱，往后院厢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胡来一眼，说茅山掌门还让我带句话。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
“掌门说，南北这场仗，打的是百年的大局。百年前的老辈能联手封混沌，百年后的晚辈也不能输给他们。”
白驰说完转身走了，布包袱在厢房门口被门框挂了一下，他侧了侧身才挤进去，门关上了。
胡来叼着烟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三块木牌并排摆在供桌上。茅山派的木牌比他堂口的令牌小一圈，颜色发黄，木头是松木的，表面刷了一层清漆，刻字的笔画里填了朱砂，朱砂的颜色在烛光下发亮。灰老三把“南北往来”账本上南下物资消耗那一页合上，把红笔帽盖好，把笔插进笔筒里。苏晚宁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坐下，从抽屉里抽出南下路线规划图，把灰老三刚标注的那四个补给点一个一个地画到图上去，每画一个就在旁边标一个序号。她画完以后把路线规划图卷起来放进抽屉，看向胡来。
胡来把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转过身看着堂屋里的人。苏晚宁坐在小桌子前头，手里还捏着笔。灰老三蹲在供桌上，面前摊着那本“南北往来”账本。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旁边，面朝胡来。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蹲在门口，耳朵转着。白灵子的药房门关着，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咚咚咚的。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炷香，六根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屋顶的椽子下面散开。
“天道盟三条线都在推进。”胡来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长白山的古墓在清，控尸术在试，魂路截点在收信息。南北联手必须比他们更快。茅山的人到了以后，阳间的联防网络要扩，阴司的排查不能停，南下的补给线要跑通。三件事，一件不能落。”
灰老三把“南北往来”账本合上，从供桌上跳下来，钻进供桌底下开始整理档案。苏晚宁把南下路线规划图从抽屉里又抽出来，摊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四个补给点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线的方向从北往南，从靠山屯到茅山，一条完整的南下路线被红笔连起来了。胡来把茅山掌门那封回函从二大爷的旧笔记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塞回去。
供桌上的香火烧完了一截，灰老三从桌底下钻出来续了三根新的，插进香炉里。青烟重新升起来，跟之前的烟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胡来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抽出一根叼上，没点。他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北往南的红线，从靠山屯出发，穿过灰老三标注的四个补给点，越过省界，一直画到茅山脚下。红线的末端，灰老三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合”字，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在替百年沉默的南北道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供桌上那三块茅山木牌的朱砂刻字在烛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胡来伸出手，把甲号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又把木牌放回原处，三块木牌并排，边缘对齐，间距相等，跟供桌上六块仙家牌位一样整整齐齐。炭火哔剥一声，灯花跳了一下，他把歪了的甲号木牌往左推了一寸，跟另外两块对平了，手指在木牌边缘停了停，才收回来。供桌上的香灰堆了老高，风从门口灌进来，最上面那层灰被吹散了，落在木牌的刻字上，填进了朱砂笔画旁边细小的缝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