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太阳不错,开春以来头一个暖洋洋的晴天。胡来推开二大爷院门的时候,二大爷破天荒没在屋里躺着,自己把藤椅搬到了院子中间,面朝太阳,眼睛闭着,脸上的皱纹被光线照得像一幅刻在木头上的画。薄毯搭在腿上,不是藏青也不是灰蓝,是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边角磨出了毛边,有几处脱了线。
胡来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烟叼上,没点。二大爷闻到了烟味,没睁眼,嘴角动了一下。
“点了吧。”
胡来把烟点着了。二大爷吸了吸鼻子,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的新芽已经张开了不少,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犯的是孤。”二大爷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跟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胡来叼着烟的手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裤腿上,没拍。
二大爷没有睁眼,手指头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还是跟以前一样稳。“你师娘,我老伴,当年天道盟报复的时候没的。不是死在堂口里,是死在去买菜的路上。人家盯了她好久,摸清了她的出门时辰、走哪条路、在哪家铺子停,摸得一清二楚才动的手。”他的手指头停了,搭在扶手上不动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她不是出马行当的人,不欠天道盟什么,是被我连累的。”二大爷把闭着的眼睛睁开了,看着枣树。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被捏得变了形。
二大爷把目光从枣树上收回来,转过头看着胡来。他的眼睛浑浊了,眼白不再是白色,是一种发黄的、像旧宣纸一样的颜色,但瞳孔深处的光还在,没有散。
“你的八字我批过,偏阴,天生就是出马的料。但五弊三缺里,你也犯孤。”二大爷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没有变,语调没有变,跟说他犯孤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是命,躲不掉的命。我不告诉你怎么躲,我告诉你一件事——孤不是没人陪,是陪你的每个人,都得替你受一道劫。”
胡来把攥变了形的烟卷放在膝盖上,从烟盒里重新抽出一根叼上,点着了。这次他的手没有抖,火苗凑到烟头跟前的时候很稳,烟头燃起来的时候也很稳。
二大爷看着他把烟点着了,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小子总算没慌”的表情。
“苏晚宁那姑娘不错。”二大爷把目光从胡来身上移开了,重新看着枣树。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静,听得很清楚。
“好好待她。”二大爷说了这六个字,停了一下,手指头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但你要记住,如果哪天’孤’应验了,别学我当年那样一个人扛。堂口有六仙,苏家有苏正阳,南边有茅山,白驰那小子也在。该叫人的时候就得叫人。一个人扛,扛不住。扛住了,也只剩半条命。”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青砖缝隙里,跟去年的落叶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看着二大爷。二大爷的脸在阳光里比在屋里的灯光下更清楚,颧骨的轮廓、太阳穴的凹陷、下巴的尖削,每一条线都像刀刻的。但他的嘴角在说完“该叫人的时候就得叫人”之后,微微往上提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村口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孤是不是一定得死人?”胡来问。声音不大,问得很直。
二大爷把目光从枣树上收回来,看了胡来一眼。他的眼睛浑浊但不清,像一碗放久了的米汤,表面结了一层皮,底下还有东西在熬着。
“命和命不一样。我的孤是死别,你的孤未必。”二大爷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胡来能听见,“但你心里要有数。这道坎迟早会来,什么时候来,以什么方式来,谁都说不准。你能做的,就是在那天来的时候,手上有牌,身边有人,心里不慌。”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没有说“我知道了”或者“我会注意的”之类的话,就那么坐着,跟二大爷并排,一个在藤椅上,一个在凳子上,面朝院子里的枣树,面朝那些在阳光里透亮的嫩绿叶片。
二大爷把腿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薄毯的一角垂在藤椅的扶手外面,胡来伸手把那一角掖进扶手的缝隙里,动作轻,跟上次一样。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二大爷没有睁眼,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一下,算是道别。
胡来转身出了院子。门轴响了一声,跟每次走的时候一样。二大爷没有睁眼。
回到堂口的时候,苏晚宁正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整理材料,手里拿着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的。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二大爷咋样。胡来说还行,太阳好,在院子里晒了会儿。苏晚宁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
胡来走到供桌前头,从钉子上取下鬼差令牌看了一眼,又挂回去了。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站在供桌前头看着六块牌位。胡凤楼的令牌在烛光里发着温热的暗光,柳长生的令牌安静,白灵子的令牌安静,黄小跑的令牌安静,灰老三的令牌安静,清风子的令牌安静。六块牌位,六炷香,青烟笔直。
苏晚宁从桌前站起来,走到供桌旁边,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档案。她路过胡来身边的时候,胡来看了她一眼。不是平时那种随便看一眼,是认认真真地看,从她的侧脸看到她的肩膀,从肩膀看到她的手。她的手里拿着档案,手指纤细,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苏晚宁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她问。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没怎么。”他把烟叼回去,把目光收了。
苏晚宁看了他两秒钟,没再问,抱着档案回了自己桌前,坐下来继续整理。笔尖在稿纸上沙沙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很清楚。
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看了胡来一眼,又缩回去了。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搭在外面,没有打呼噜,眼睛睁着,看着胡来。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他走到供桌前头,拿起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插进香炉里。香头燃起来,青烟升上去,笔直笔直的,一丝风也没有。他在供桌前头站了一会儿,把那根抽完的烟头从烟灰缸里捡出来塞进兜里,转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小块,但光线够亮,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杈的影子像一幅没画完的画,缺了几笔。他看了一会儿,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抽出一根叼上,没点。就是叼着。
苏晚宁把那份档案整理完了,合上,放进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胡来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的月亮。堂屋里的香火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子里,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枣树的树干底下。
胡来没有转头看她,但她站过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往她那边偏了一指的距离。不多,就一指。苏晚宁的肩膀没有躲。
月光下,枣树枝头的新芽又张开了一点。嫩绿色的叶片在夜色里看不太清楚颜色,但轮廓清晰,一片一片的,像刚睁开的眼睛,看着这个它刚来的世界,什么都新鲜,什么都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