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南下组已经走出了靠山屯的地界。黄小跑在前头跑一段,停下来等一等,跑一段又停下来等一等,比上次南下的时候轻松了不少,不喘粗气,尾巴也翘着。上次他跑同样的路,不到一个时辰就得趴下来歇口气,这次他跑了一个半时辰,连舌头都没伸出来。胡来走得不快不慢,烟叼在嘴里没点,早晨的露水重,点着了也烧不了多久。苏晚宁走在他左边,布包背在肩上,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印,她没换肩膀。白驰走在最后面,腰间的铜信物叮当响,他走路的姿势跟他在堂口的时候一样,腰板挺直,步子均匀,每一步迈出去的距离都差不多。
第一个茅山补给点在冀东一个县城边上,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道观,藏在一条巷子的最深处,门口没有匾额,没有标识,两扇木门刷着黑漆,漆皮剥落了大半。白驰上前敲门,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个中年道士探出头来,看了白驰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铜信物,侧身让了路。道观不大,一进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水面上浮着几片莲叶。
中年道士把胡来他们领进偏房,端了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白驰。布包里是茅山那边提前备好的物资——符纸、朱砂、线香、干粮,还有一小包药材。苏晚宁把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地清点,把药材拿出来闻了闻,确认是白灵子上次跟茅山那边对接过的方子,才把布包系好。她从自己布包里掏出韩老六提供的华南旧驿道沿线异常记录,把道观的位置在地图上标注出来,然后指着记录上冀东段的某一条,问中年道士这条异常是在道观哪个方向发生的。
中年道士想了想,说在道观东南方向,大约二十里地,一个废弃的砖窑附近。去年秋天开始,砖窑那边夜里偶尔有火光,不是明火,是一种发蓝的光,像磷火但比磷火亮。他去看过,没发现什么,但那股味道不对,不是烧砖的味,是烧骨头的那种甜腥味。苏晚宁把中年道士说的方位和韩老六记录上的位置对照了一下,两个独立来源对同一区域异常活动的描述完全一致,连那个甜腥味的细节都对得上。她在地图上那个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把地图收回了布包里。
出了冀东,过了省界,进入鲁西。黄小跑在前头探路的时候跑得更欢了,不是因为有补给点撑着,是天道盟在阴阳交界的魂路截点被胡来清扫过以后,这一带的阴侧异常信号确实少了。清风子从胡来的影子里浮现出来,面朝南边感应了一会儿,虚影晃了一下,缩回去了,说南边还有信号,但比上次路过的时候稀疏了不少。他在鲁西段只感应到两处阴侧异常,之前同样的路段至少有五六处。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南风往北吹,散在身后的路上。他没有回头,看着前路。
白驰在每个补给点都向茅山外围据点报平安。他从道观借了纸笔,写一张短笺,折好,盖上茅山派的铜印,交给补给点的负责人,由他们通过茅山内部渠道传回总坛。报平安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某日某时,南下组已抵某处,全员平安”十几个字,但他每次都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落款完整,连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报完平安以后,他还会从补给点的负责人那里接收新情报。茅山那边汇总了南方各道门近期上报的异常活动,白驰把新情报摘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等晚上扎营的时候交给苏晚宁归档。
第三个补给点传来的一条新情报说,华南旧驿道沿线的天道盟活动频率最近有小幅增加,主要集中在鲁西往南到省界这一段。白驰把这条情报念给胡来听的时候,胡来正在路边蹲着系鞋带。他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加就加,不加也得去。苏晚宁把那条新情报记录在地图上,在鲁西往南到省界这一段画了几条短横线,每条横线代表一处异常活动。
每天傍晚扎营的时候,苏晚宁都做同一件事。她找一个平整的地方把地图摊开,把当天经过的补给点和韩老六情报网标记的地点一一对照,在确认无误的位置旁边画对勾,在存疑的位置旁边画问号。她用的笔是铅笔,笔尖削得很尖,画出来的线条细而清晰。她用短虚线把当天验证过的补给点坐标连起来,从北往南,从靠山屯到茅山脚下,每经过一个点就画一段虚线,虚线的间距相等,长度相等。这些虚线在几天后连成了一道同心弧,从冀东到鲁西,从鲁西到省界,弧线越来越密,越往南越密。
胡来蹲在旁边看她画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他没说什么。苏晚宁把铅笔别在地图的边缘,把地图折好塞回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帮白驰搭帐篷了。清风子从影子里浮出来,站在胡来旁边。他的虚影在暮色里比白天凝实,脸色也不发青了,走了一天的路,阴司交界处的异常信号比上次少了,他消耗也少了。
“卷6第一次南下的时候,从靠山屯到冀东走了好几天,一路净支出,没有补给,没有情报,没有阴司令牌。”清风子的声音从暮色里传过来,有些飘,“现在有补给点、有情报网、有鬼差身份,走到同样的位置,消耗少了将近一半。”
胡来把烟叼回嘴里,嗯了一声。他没有说卷6那次南下是为了接苏晚宁,那时候连山海关的规矩都没打破,一路躲着天道盟的眼线走,生怕被盯上。这次南下,规矩已经碎了,眼线还在但不用躲了,补给点在等着,情报网在铺着,阴司的令牌在怀里揣着。路还是那条路,但路已经不是那条路了。
白驰搭好了帐篷,从包袱里掏出干粮分给各人。烙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掰开的时候饼渣子掉了一地。黄小跑在地上捡饼渣吃,吃完了舔了舔嘴,蹲在帐篷门口,耳朵转着,听着夜色里的动静。苏晚宁从布包里掏出那个油纸包,里面是白灵子烙的饼,还软着,她掰了一半递给胡来。胡来接过去咬了一口,饼是咸的,混着白灵子药材的味道,不好吃,但顶饿。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小块,光线够亮,照着营地周围的庄稼地和远处黑黢黢的树林。胡来蹲在帐篷外面,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里散开。他看着南边,路在月光下发白,一直延伸到夜色里,看不见尽头。但他知道路的尽头在哪儿。华南旧驿道沿线,那个三条线交汇的点,灰老三地图上那个红笔画圈、圈里写着问号的位置。苏晚宁从帐篷里出来,把叠好的地图递给他。地图上从靠山屯到茅山脚下,从北往南,一串短虚线连成了一道同心弧,弧线越往南越密。她用铅笔在弧线最密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着更南边,图纸以外的方向。胡来看了一眼那个箭头,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