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驿道藏在一片绵延的丘陵之间，从高处往下看，像一条被荒草吞没的灰白色伤疤。
黄小跑第一个发现的痕迹。他在第一个废弃驿站的外墙根底下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天道盟那种混了骨粉和朱砂的黑香，烧完了以后残留的灰烬渗进了砖缝里，被雨水泡发了，砖缝里长出来的草都是灰黑色的，比旁边的草矮一大截，叶片卷曲发黄。他蹲在墙根底下用爪子扒拉了两下，扒出来一小截没烧完的香头，香头断面发黑，中间有一圈暗红色的芯。胡来蹲下来把那截香头捡起来看了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腥味还在，不浓但没散干净。他把香头用纸包了塞进兜里，站起来往前看，驿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面是一片黑沉沉的柏树林，林子的树冠密得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清风子从影子里浮出来，虚影在旧驿道的光线里比平时淡。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发青，是发灰，跟驿道上那些被荒草吞没的石板一个颜色。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朝南边指了指，说这条旧驿道下面的阴阳交界处新设了不少魂路截点，比东北境内那一片密集得多。他闭上眼感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手指头微微抖了一下，说光是这一段能感应到的就有七八处，再往南更密，华南总坛在这条驿道上部署的阴侧力量远超之前的预判。
白驰在驿道中段停下来。他蹲在路边一丛灌木后面，拨开枝叶往前看。前方大约两百步远的地方，一座旧驿站被改造成了天道盟的据点。驿站的规模不小，原来至少有三进院子，围墙虽然塌了大半但被天道盟用新砖补上了，补得不规整，新旧砖的颜色不一样，像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裳。外围有三层煞气警戒线，不是自然形成的，是用黑槐木桩和铁钉人为布设的，每层警戒线之间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层层嵌套，互相重叠。守卫穿深色衣服，跟之前在阴司交界处碰上那批人同款但数量多得多，光在外围来回走动的就有十来个。
白驰把看到的细节记在小本子上，画了简图标注哨位位置、换岗时间、警戒线的覆盖范围。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怕弄出声音。画完以后把本子塞进怀里，猫着腰从灌木丛后面退出来，退出百步开外才直起身。
苏晚宁把地图在马背上展开——她骑了一匹从茅山补给点借来的骡子，骡子比马矮一截但能驮东西，脾气也好。她把沿途验证过的补给点与韩老六情报网标记的坐标在地图上逐点对照，之前画的那些短虚线在旧驿道中段的位置收束成了一个交叉区域，几条弧线在这里叠在一起，最密集的地方线条几乎成了一条实线。她用铅笔在交叉区域的中心画了一个小圈，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又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华南总坛具体位置排查范围已大幅缩小，但目前仍无法精确定位到单一建筑。
胡来站在驿道边上一棵枯树下头，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看着前方那个被改造过的驿站，三层煞气警戒线在午后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的存在，像一层又一层的蜘蛛网挂在空气里，碰一下就会惊动网中间的蜘蛛。身后那条旧驿道已经封了大半截，再往前走就是天道盟的实际控制区了。
他没有决定正面硬攻，至少在总坛具体位置锁定之前不能暴露行踪。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卷上沾了一点嘴唇的干皮，他用手指头搓掉了。白驰你先在最外围做日常观察记录，不要靠近警戒线，不要惊动守卫，每天记下他们换岗的次数和时间、进出据点的人数、向哪个方向派出的巡逻队最多。白驰点了点头，把小本子从怀里掏出来在手上掂了掂，揣回去了。
胡来看向苏晚宁，说我们俩继续往前，不走近，沿着驿道外围走，不碰警戒线，不暴露行踪，只找线索。苏晚宁把地图收进布包里，从骡子背上卸下一部分物资交给白驰看管，把布包重新背好。她看了胡来一眼，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清风子缩回了影子里，黄小跑窜到前头去了，沿着驿道外围的灌木丛走，走几步停下来闻一闻，确认没有埋伏再往前走。胡来和苏晚宁跟在后面，间隔二三十步，不远不近，走散了能看见影子，走近了不会暴露。驿道在这里越来越窄，路面从原来的两三丈宽缩到了不到一丈，两边的荒草长得比人高，草叶子划在衣服上沙沙响。
太阳偏西了，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驿道上的石板被荒草覆盖了大半，露出石板的地方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胡来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落在青苔上发出轻微的沙声。苏晚宁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符纸，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感应的，符纸的边缘微微发烫，说明这附近的煞气浓度比正常值高了不止一倍。
黄小跑从前头跑回来了，蹲在路边，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他说前面三里地外有一个岔路口，岔路口的两边都设了警戒线，比刚才那个驿站的警戒线更密，守卫也多。他不敢靠太近，趴在一个土包后面用望远镜看了一眼，看见岔路口往南的那条路上有车辙印，车轮的宽度比普通马车宽，压出来的沟也深。从车辙的深度看，车上驮的东西不轻，不是普通的物资，是重型货物。
胡来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叼上，这次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南风吹散了。他看着前方那片被树冠遮住的天空，天已经不那么蓝了，蒙了一层灰白色的东西，不是云，是煞气凝成的薄雾，不浓，但你能看出来天不是那个天。他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碎草屑。他从怀里掏出鬼差令牌看了一眼，令牌不凉不热，“阴司”两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把令牌塞回怀里，拍了拍，朝黄小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低头对苏晚宁说我们走到岔路口外围就停，看清车辙印的方向就回，不深入，不暴露。苏晚宁把手里那张感应符纸叠好收进袖子里，站到他旁边，点了点头。驿道在这里已经看不出路了，荒草把路面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两边的老槐树还能勉强勾出路的轮廓。黄小跑在前头的草丛里钻来钻去，他的身体矮，草叶子从他背上扫过去，沙沙的。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天快黑了，还是那片灰白色的薄雾又厚了一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