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茅山最外围补给点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补给点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道观,比冀东那个还小,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院子窄得连那匹骡子转个身都费劲。道观的老道士姓陈,七十多岁,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但耳朵好使,白驰一敲门他就开了。他看了胡来肩膀上扛着的那个老人一眼,没问,侧身让了路,把正殿旁边的柴房腾出来铺了一层稻草。清风子从影子里浮出来,在道观周围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虚影比之前凝实了些,他说没有追兵,天道盟的人搜到调度室烧毁的文件残片以后忙着灭火,没顾上追。
白驰用茅山传讯符报了平安。他把最后那张符纸从怀里掏出来,在蜡烛上点着了,符纸烧成了一团青烟,烟从窗户飘出去,往北边散。白驰盯着那团烟看了几秒,说茅山那边已经收到了,掌门回了两个字——收到。胡来把老人从柴房里的稻草上放下来。老人的身体在稻草上摊开,头发和胡子乱成一团,道袍上的污渍在晨光里看得更清楚了,有血迹也有汗渍,还有在地下层潮湿的石壁上蹭出来的青苔印子。胡来把老人身上残留的禁制符碎片清理干净,又从白驰那里要来一壶温水,把壶嘴凑到老人嘴边,慢慢喂了几口。水从老人的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淌到胡来的手背上,凉的,不是温的。
老人睁开眼,是在喂完水大约一盏茶以后。他的眼睛浑浊得厉害,眼白的部分全是黄褐色,瞳孔的黑色也淡了,像是褪了色的墨。他看了看柴房的屋顶,看了看稻草,看了看蹲在面前的胡来。目光转得很慢,每一眼都要看好几秒,像是在辨认这些东西是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发出声音,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二十……年。”
白驰蹲在旁边,从包袱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小块泡在温水里,用筷子头夹起来喂到老人嘴边。老人张嘴吃了,嚼得很慢,牙齿缺了几颗,嚼饼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了小半碗,他停了下来,把目光转向胡来,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胡来的手腕。他的手干枯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但抓得很紧。
“天道盟……套香火频率。”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在这一刻全用上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继续说,他们想知道北马堂口之间怎么联络——香火信号的频率、传讯的暗语、接头的规矩。他闭口不说了,他们就用煞气往骨头里打,打一次问一遍,打一次问一遍。打了二十年,他没说。
胡来把老人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掰开,老人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被掰开,每个关节都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像冬天掰干树枝。他把从调度室抄回来的调度记录账本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据点分布总图那一页,摊在老人面前,问他们套香火频率,是想绕开堂口的预警系统。老人低头看那页图,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回答,但他伸出了手,手指在账本的空白处慢慢地划。他划得很慢,每一笔都断断续续的,像是在雪地上用一根枯枝写字,手指冻僵了,写不动。他划出了几组数字,每组数字都是两位数,有横杠隔开。那些数字是他被抓之前记忆里的香火联络频率,一个堂口一个频率,每个频率对应一个堂口,他用手指在账本空白处默写了几十年前还记着的那一套。白驰把那些数字誊抄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老人誊完以后手垂下去了,没有再抬起来。
苏晚宁在正殿里摊了一地的纸。她把调度记录按时间顺序排开,从三个月前的那份行动计划书开始,一直排到昨天的那份日常调度令。每张纸的左上角都用铅笔标了编号,编号按日期排列,最早的编号是一,最新的编号是九十。她把据点分布总图挂在正殿的墙上,用图钉固定住四个角,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又从布包里掏出清风子的阴侧截点分布图,并排挂在旁边。两张图,一张阳间的据点分布,一张阴间的截点布局,并排挂在茅山道观正殿的墙上,老的牌位都在供桌上摆着。两张图的比例尺不一样,但位置重叠以后,阳间的蓝点和阴间的红点几乎完全重合,像一个人在两面镜子里照出来的一模一样的身影。她把两张图上重合的位置一个一个地标注在第三张空白地图上,每标注一个就在旁边写一个编号,调度记录里关于这个据点的所有信息都被浓缩成了一个编号,编进灰老三那本账本的边栏里,等他回去以后填完整张图。
胡来站在正殿门口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从门口飘出去,在晨光里散得很快。他看着苏晚宁挂出来的那两张图,看着阳间的蓝点和阴间的红点重合在一起,天道盟在阴阳两界的完整底牌被他抄回来了。不是全部,调度室里没有总坛高层的那些核心机密,但据点分布总图加上三个月的调度记录加上那份行动计划书加上被囚老人口述的香火频率,这些东西叠在一起,足够让灰老三那张联防预警地图上的问号少掉一大半。苏晚宁把第三张空白地图标满了,在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天道盟据点分布总图,与阴司截点布局完全吻合。她把这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折好,塞进布包的最里层,贴着二大爷那张“省着点用”的纸条。
休整了半天。白灵子配的拔煞粉用上了,白驰把药粉用水调成糊状敷在老人身上被煞气侵蚀的伤口上,换了两回药,伤口里的黑水排出来不少。清风子在道观周围又转了一圈,确认还是没追兵。黄小跑跑了几趟,送了几趟消息。老人靠在稻草上半躺半坐,眼珠的颜色还是黄褐色的,但比刚醒来的时候清了一点,看东西不用看好几秒了,眨两下就能定焦。他靠在稻草堆上,嘴巴张了张,问胡来二大爷还在不在。胡来说还在。老人点了一下头,像得到了一个等了二十年确认回执。
南下组在补给点歇了一夜。第二天天没亮,胡来把老人从柴房里背出来,放在骡子背上,用绳子在老人的腰和骡子之间绕了两道,把他固定在鞍子上。老人趴在骡子背上,两只手垂在骡子脖子的两边,手指头微微蜷着,像两个问号。苏晚宁把布包背上,把白驰叫到跟前,把调度记录的编号清单分了一半给他,白驰接过去,看了一眼清单上的编号,塞进怀里。黄小跑窜到前头去了,清风子在影子里跟着,白驰走在最后面,腰间的铜信物叮当响了一声就不响了,被他用手按住了。老人趴在骡子背上,身体随着骡子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头发和胡子被晨风吹起来,在晨光里飘着。他从骡子背上侧过头,看着胡来,说他家在辽西,被抓的时候儿子刚会走路,现在应该已经娶媳妇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好了结局的事。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走在他旁边。他看着老人。老人把目光从胡来身上移开了,看着路。路在前面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路标,路标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但方向还认得出来——往北。骡子自己认得路,不用人牵,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路中间,不偏左不偏右。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跟着骡子走,没有说话。苏晚宁走在骡子的另一边,把背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白驰在后头走着,腰间的铜信物又被风吹响了,这次叮当响了两声才被他按住。清风子在影子里跟着影子的颜色在晨光里淡了淡得快看不见了,但他还在那里。胡来把鬼差令牌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令牌不凉不热,“阴司”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令牌背面的“胡来”两个字在光线的照射下笔画边缘有一层细细的影子。他把令牌塞回怀里贴着堂口令牌的旁边,两块令牌并排贴着皮肤,一块温热一块不凉不热,像两个不同温度的心跳叠在一起,跳的节奏不一样但挨得很近。路在前面一直往北延伸,看不见尽头,但尽头在哪里、谁在路上等着,他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