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堂口的时候，灰老三已经把供桌擦了三遍。他蹲在供桌上，用一块湿抹布把桌面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一遍，擦完以后退后两步看看，又上去擦第三遍。黄小跑第一个窜进去，从门槛上跳过去的时候四腿落地打了个滑，爪子在地砖上扒拉了两下才站稳，站稳了就喊回来了回来了。灰老三从供桌上跳下来，跑到门口，看了看胡来，看了看苏晚宁，看了看白驰，看了看骡子背上趴着的那个老人，小眼睛眨了几下，没说话，转身跑回供桌底下把那本“南北往来”账本和联防预警地图全拖了出来。
苏晚宁把布包放在自己桌上，从最里层掏出那份据点分布总图，铺在供桌上。灰老三趴在地图上看，从最北边的红点看到最南边的蓝点，从最东边的黄点看到最西边的绿点。他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抬起头，小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他说这一次南下打出了堂口有史以来最完整的一张敌方全图。他在地图上标注了每个据点的编号，调出调度记录里对应编号的信息，在编号旁边写了负责人姓名、常驻人数、活动范围、联络频率。标到冀南段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几个编号旁边画了圈，圈旁边写着“已清扫”，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才抬起来。画到鲁西段的时候他换了红笔，在几个据点之间连线，连出来的线跟之前那条指向华南总坛的虚线完全重合。
被救的老出马弟子在堂口养了七天的伤。白灵子每天给他换两回药，拔煞粉用掉了大半罐，伤口里的黑水从浓变淡，从黑变灰，从灰变黄，最后变成了正常的组织液。老人能下地走路了，走得不快，扶着墙走，一步一顿，像小孩学步。他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看了六块牌位，看了供桌上的香火，看了灰老三的账本，看了苏晚宁桌上的材料，看了白驰挂在腰间的铜信物。他走到供桌前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旧了，布料磨得薄了，能看见里面装的是灰白色的粉末。他把布包打开，把粉末倒进胡来手里的白瓷碟子里，说这是他师父传下来的陈年香灰，他这一支出马香火到他为止，传给胡来算是续上了。胡来端着白瓷碟子走到供桌前，把碟子里的香灰倒入堂口的香炉里。新旧香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老的哪是新的。老人看着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嘴角动了一下。
清风子从阴司调档回来的时候，虚影比平时凝实。他走到供桌旁边，从袖子里抽出一卷黄纸，展开。黄纸上写着一份阴司档案的抄本，档案的标题是“阳间鬼差功绩录”，标题下面是一行一行的记录，每行记录对应一个鬼差的名字、籍贯、超度人数、办案数量、阴德余额。胡来的名字在第三页，名字后面写着——超度人数：一百三十七具，跨区域办案：九起。在“备注”一栏里，阴司的书记官用暗红色的墨写了两个字——悲王。清风子说这个称号在阴司体系里不是官职，不是爵位，是阴司对鬼差功绩的一种记录方式，悲王代表堂口在所有鬼差中进入了被记录的行列，不是一个正式的封号，但阴司档案里有了这个名字。他把黄纸递给胡来，胡来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悲王”那两个字看了好几遍，把黄纸折好塞进二大爷的旧笔记里。
胡来拿着那卷黄纸去二大爷家的时候，二大爷正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春天的太阳比冬天暖和，他把薄毯换成了薄的，灰蓝色的那条，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比以前更细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像一幅画在皮下的地图。胡来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把那卷黄纸从怀里掏出来，展开，指着“悲王”那两个字给他看。二大爷睁开眼，看了，看了好一阵，不是看不清楚，是看得很认真。他把目光从黄纸上收回来，看着胡来。他瘦得脱了形，颧骨像两座小山一样凸出来，太阳穴凹进去的坑能放下一个鸡蛋，但他的眼睛里的光还在，没有散。他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扯得很慢，像脸上的肌肉已经不听话了，但扯上去以后没有立刻放下来，就那么挂着，挂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说他这辈子教过好些人，有一个能在阴司挂上号的也就值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比他平时说话还清楚，像一个人在最后关头要把每一个字都咬准了才肯放出去。胡来坐在床沿上，把二大爷的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二大爷的手凉，不是冬天摸铁门的那种凉，是人老了气血到不了末梢的那种凉。二大爷没有抽手，就那么让胡来握着。他说你回去把堂口守好，把苏家护好，把天道盟堵回去。胡来说一定。二大爷把目光从胡来身上移开了，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全张开了，嫩绿色的叶片在阳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胡来从二大爷家出来回到堂口已经快半夜了。
供桌上的香烧了大半，香灰堆了老高。他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双手捧着。第一炷香插进香炉里的时候他想起了卷1在村口被黄皮子堵在树底下骂的时候，那时候他连堂口是什么都搞不明白，就敢跟黄皮子对着骂。他把第一炷香在香炉泥土正中间插稳，烟柱笔直升起来，带着卷1的那些说不出口的慌张和硬撑着的胆量。第二炷香是给二大爷的。香头燃起来，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绕着供桌上方转了一圈才散。第三炷香往山海关以南，香灰色的烟柱从香炉里升起来飘到堂屋门口被夜风吹散，散了以后那股艾草和柏木的味道还在空气里。他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三炷香烧，苏晚宁从厢房出来了，站在他旁边。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蹲在供桌角上。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旁边。白灵子从药房走出来站在门口。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蹲在门框边。六块牌位在烛光里安安静静地列成一排，六根香火烧得正旺青烟笔直。堂口那枚暗红色令牌和鬼差那枚灰黑色令牌并排挂在供桌的钉子上，一枚温热一枚不凉不热，像两颗不同温度的心跳并排跳着，一颗快一颗慢，但跳的是同一个拍子。
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胡来从兜里摸出烟叼上，没点。苏晚宁把布包里的调度记录整理完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灰老三把联防预警地图上最后几个问号擦掉了，在旁边标注了从调度记录里查到的据点编号，把笔搁下，把地图卷起来塞回暗格里。白驰从后院出来，把茅山那边新到的情报放在苏晚宁桌上，转身回去了。清风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在供桌前头站了一会儿，把竹简从抽屉里取出展开看了一眼又卷起来放回去。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转了一圈，回来趴下了。灶房里的灶火还没熄，灶膛里木炭的红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闭着眼睛呼吸，呼吸很慢但一直没有停。堂口的灯火在这个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依旧亮着，不是多亮，是那种你知道它在那里的亮。香不断，堂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