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纸鹤撞进窗户的时候,堂口的灯已经熄了大半。苏晚宁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大,照着摊了一桌的调度记录。胡来蹲在供桌前头,手里攥着根没点的烟,灰老三在供桌底下拨算盘,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纸鹤是从南边飞来的,翅膀湿透了,飞得歪歪扭扭,撞在窗棂上弹了一下,掉在苏晚宁的稿纸上,翅膀还在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雨水泡透了还在挣扎的飞蛾。
苏晚宁放下笔,把纸鹤拆开。信纸被水洇湿了大半,字迹模糊,但苏正阳的笔迹她认得——横画重,竖画轻,撇捺收笔的时候喜欢往上挑。信上的字写得比平时潦草,有些地方笔画连在了一起,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又像在赶时间,笔尖还没落稳就急着往下写了。她看了第一行,手指头在纸边上按了一下。看到第三行,她的手指不动了。看完以后她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用手掌把皱褶抚平,纸上的字被水泡得有些已经看不清了,但关键的地方还在——苏正坤联合几个分支再次发难,这回带人直接封了苏家祠堂,要求苏正阳交出家主印信。信的最后一行写着两个字:速回。
苏晚宁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信封塞进袖口,动作很快,但胡来看见她手指头在塞信封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卡在了袖口的缝线处,她用力往里推了推才塞进去。
胡来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眯着,手里的算盘珠子不拨了。白驰从后院出来了,衣服穿得整齐,不像被吵醒的样子,他根本就没睡,桌上一堆茅山那边刚传过来的情报,他正在整理。
苏晚宁说苏正坤在卷7族会上是倒戈派的核心人物,道门顾问清虚子逃走后他蛰伏了这么久,一直在等机会。卷土重来,说明背后有人撑腰。白驰从桌上那堆情报里抽出一张纸,纸是从茅山外围据点传过来的,上面写着最近半个月苏家周边出现了天道盟的人,不止一个,行踪隐蔽,但被茅山的眼线捕捉到了三次。三次出现的位置都在苏家外围联络点的附近,像是在踩点,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苏晚宁站起来,把布包从桌腿旁边拎起来,开始往里面装东西。符纸、朱砂、毛笔、拔煞粉、换洗衣服、苏家旧令牌、茅山掌门的通函副本,一样一样地往里塞,塞得很快,没有多余的动作。她塞完以后把布包的带子系了两道,系得很紧,拽了拽确认不会松,然后转过身看着胡来。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有犹豫,说了句这事堂口管到底。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苏晚宁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声。胡来又说了一句——卷7那次是他一个人在苏家陪她扛族会,卷9这次是整个堂口站在她身后。他不是一个人。苏晚宁把布包背到肩上,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印。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没有说任何客气话。她看着他,点了下头,头点得很轻,但很坚定。
灰老三从供桌底下爬出来了,手里捧着一本账本,翻开到“苏家行动专项储备”那一页。页面上还留着上次南下以后的结余数字,数字不大,但够用。他蹲在供桌上,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一边拨一边报数字,香火储备多少、符纸多少、朱砂多少、拔煞粉多少,每报一个数字就在账本上写一笔。白驰从旁边帮忙,从库房里把物资一样一样地搬出来,码在供桌上,码得整整齐齐。灰老三报完最后一笔数字,把算盘归了位,抬头看着胡来说,物资明早就能备齐,比卷7那次快得多。
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了看天。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出一丝灰白,但没有朝霞,云层厚,今天的天气不会太好。他跑回来蹲在苏晚宁脚边,仰着头看她,说苏姑娘我也去。苏晚宁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声好。黄小跑的尾巴翘起来了,从地上跳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两圈才蹲回去。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旁边,面朝南边,看了好一会儿,说南边阴侧信号有波动,天道盟在苏家方向有调动。他把竹简从抽屉里取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竹简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灭掉了。他说波动不算大,但方向明确,就是苏家。
白驰把整理好的物资清单递给灰老三,灰老三接过去看了一眼,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
胡来把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站起来走到供桌前头,把鬼差令牌从钉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不凉不热,“阴司”两个字在烛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把令牌塞进怀里,贴着堂口令牌的旁边,两块令牌并排贴着皮肤。苏晚宁把布包的带子又紧了紧。黄小跑蹲在门槛上等着出发,耳朵转着,尾巴翘着。白驰把腰间铜信物的系绳打了个死结。清风子的虚影缩进了影子里。供桌上的香火烧着,灰白色的烟柱从铜炉里升起来,往南飘。院子里的枣树枝头上那些嫩绿色的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只只刚学会飞的小鸟,翅膀还没硬,但已经在试着扇动了。天边那道灰白色的光带越来越宽,堂口的灯火在它面前渐渐暗了下去,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