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带路走的还是那条侧门。门轴上了油,推开的时候没有声响,门槛内侧的青苔比上次来的时候厚了一层,踩上去滑溜溜的。偏院在苏家宅子的最深处,从侧门进去要穿过三条夹道一个月亮门,夹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墙头上长满了瓦松,灰绿色的叶片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但你从墙根底下走过去的时候能闻到那股子苦涩的草药味。苏正阳坐在偏院正堂的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搁着一壶茶,茶凉透了,他没喝。他的气色比卷7族会的时候好了不少,脸上有血色了,眼底下的黑眼圈也淡了,但面色凝重,嘴角往下撇着,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不重,节奏比平时慢。他看见苏晚宁走进来的时候手指头停了,看见胡来跟在后面,手指头又敲了一下才彻底停下来。
苏正坤在半个月前带人封了祠堂正厅,逼他交出家主印信。苏正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但他的手指头在说完以后又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苏正坤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有个南茅术士,自称是南方某派的高手,四十来岁,留着短须,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用南茅正统术法替苏正坤摆平了好几个原本支持苏正阳的中立派分支,那些分支的长老在卷7族会的时候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私底下对苏正阳的观感不差。那个术士去了以后,在人家的堂屋里坐了一个下午,喝了两杯茶,走的时候那几个分支的态度就变了。不是被胁迫,是被说服了,用南茅正统术法和实打实的修为说服的。苏正阳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凉透的茶壶端起来又放下了。他说那个术士的术法和清虚子那种篡改过的邪术不一样,是正经的南茅底子,符箓画得规规矩矩,没有一点邪气。
胡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他听完以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意识到苏正坤和卷7那些倒戈派不一样。卷7那些人是被天道盟的邪术渗透,是被符印木片钉住了心神,是被清虚子在暗处操纵的傀儡。苏正坤不是傀儡,他是主动的。他身边那个南茅术士用的是正统术法,正大光明地收买人心,不藏不掖,你挑不出毛病。这种人比清虚子难对付得多,因为你不是在跟邪术斗,是在跟人心斗。
苏正坤派人送来那封信的时候,胡来正蹲在偏院正堂的台阶上系鞋带。送信的是个年轻弟子,穿着苏家的衣服,低着头把信递给苏晚宁,转身就跑了。苏晚宁把信拆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把信递给胡来。信是写给胡来的,抬头写的是“胡掌堂”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苏正阳的字不一样,苏正阳的字有棱角,这封信的字圆润光滑,像一颗颗被河水冲刷过的鹅卵石。信上写着他不和一个出马弟子动手,如果胡来真有本事就让他堂口的仙家和他的南茅术士堂堂正正斗一场。输的人永远不踏入苏家。信的最后没有署名,只有一个苏字,笔画拖得很长,最后一笔往下压,像是在宣示什么。
胡来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把信递给柳长生。柳长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把信纸还给胡来。他说南茅术法他不熟,但镇得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晚饭吃什么的语气。苏晚宁在旁边听了,眉头皱了一下,从胡来手里把信拿过去又看了一遍。她说这个术士背景不明,让她先摸清对方底细再动手。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手指头在信纸的边角上折了一下又展开了。胡来从苏晚宁手里把信拿回来,走到偏院正堂的桌前,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信的背面写了一个字。字不大,但笔画很重,墨洇开了,在纸背面透过去了一小块。他写的是“行”。写完了把笔搁下,把信纸折好,交给等在偏院门口的那个苏家弟子。那个弟子接过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转身跑了,鞋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啪嗒啪嗒响,声音越来越远。苏正阳坐在椅子上看着胡来写完那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把凉透的茶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茶凉透了,苦的,他咽下去了。柳长生把镇煞符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符纸上的朱砂笔画清晰,笔锋没有一处晕开。他把符纸重新叠好塞进袖子里。白驰站在偏院门口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铜信物被他攥得发亮。黄小跑蹲在台阶上用爪子洗脸,洗完了脸又洗耳朵,洗完耳朵又洗尾巴尖。苏晚宁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从包里掏出那个信封,信封里装的是韩老六情报网关于那个南茅术士的初步档案,档案上写着术士的年龄、外貌、口音、使用的符箓类型,但来历那一栏写着三个字――待核实。她把信封攥在手心里,信封的纸被她攥皱了。偏院正堂的灯亮着,灯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苏正阳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手指头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了,敲的节奏比刚才快了。苏晚宁把信封塞回布包里,站起来走到偏院门口,面朝祠堂的方向。祠堂在苏家宅子的中轴线上,从偏院过去要穿过好几进院子,苏晚宁看不见祠堂,但她面朝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胡来叼着烟从偏院正堂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偏院门口,看着前方那堵被暮色笼罩的粉墙,墙头上那几株瓦松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模糊。苏晚宁没转头,但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她说那个术士不好对付。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他说柳长生说了镇得住就镇得住。苏晚宁没有再说话,偏院门口的那盏灯笼不知被谁点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青砖地面上。柳长生在偏院正堂里闭着眼睛养神,镇煞符搁在手边的桌上,符纸的边缘在烛光里微微发亮。白驰把铜信物重新挂在腰间,蹲在台阶上捧着那个茅山补给点刚送来的小包袱,包袱里是几道新画的传讯符,符纸上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他用嘴吹了吹,把符纸叠好塞进怀里。黄小跑趴在台阶下面,尾巴搭在青砖地面上,一扫一扫的,扫过的地方灰尘被扫开了,露出底下青砖本来的颜色,深灰色的。胡来把烟叼在嘴里,从怀里掏出那块鬼差令牌看了一眼,令牌不凉不热,“阴司”两个字在暮色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把令牌塞回怀里,贴着堂口令牌的旁边。两块令牌并排贴着皮肤,一块温热一块不凉不热,跳的节奏不一样但挨得很近。院子里有虫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这个夜晚安不安全。试探了几次以后叫声密了起来,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把这个偏院包裹在一片细碎的声浪里。偏院正堂的灯还亮着,没有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