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宁把自己关在偏院东厢房里,整整关了一天一夜。桌上是韩老六情报网传过来的几页纸,白驰从茅山那边调来的档案,还有苏正阳口述的关于那个术士的所有细节。她把这些东西按照时间顺序排开,从术士第一次出现在苏家外围的日期排起,排到最近一次他替苏正坤说服中立派分支的那天。日期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说明他在苏家待得越来越稳,从一开始的试探变成了扎根。
白驰蹲在厢房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茶,没喝,看着苏晚宁在桌上翻那些纸。黄小跑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时不时抬头看看苏晚宁的脸色,又低下头继续趴着。胡来从偏院正堂走出来,站在厢房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看了一眼苏晚宁的背影,没进去。
苏晚宁查到那个术士姓周,名叫周云鹤,是南方一个没落道派的传人。那道派在清末还小有名气,民国以后就衰了,传到周云鹤这一辈,全派上下不到十个人,连个像样的道场都没有。苏正坤找到他,许诺事成之后把苏家一处旧产业分给他的道派做道场,那片产业虽然不大,但位置好,在县城中心地段,做道场足够了。苏晚宁把这段记录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此人非天道盟成员,与清虚子无关。
白驰通过茅山关系联系到了周云鹤的同门师弟,那人也在南方一个小道观里守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回话给白驰说,周云鹤这个人性子直,认死理,一门心思想把道派重新撑起来。他不认识天道盟的人,也不知道苏家内斗背后有天道盟的影子。他来苏家就是想替自己的道派争一块立足之地,没别的念头。白驰把这句“没别的念头”在嘴里念了两遍,把纸条递给苏晚宁。
苏晚宁把纸条接过去看了,把纸条压在桌上那叠材料的上面。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眼珠比平时亮,有了主意。她说这个术士不是敌人,是用错了地方的正统南茅术法。他跟清虚子不是一路人,清虚子是用篡改过的邪术钉人的心神,周云鹤是用正统南茅术法正大光明地收买人心。这种人如果能让他知道天道盟的真相,他未必会站在苏正坤那边。但她顿了一下,说关键是他太想为没落的道派争一口气了,这份执念让他看不清苏正坤的真实背景。你得把他眼睛擦亮,但不能直接上去说“你被人骗了”——那等于在骂他蠢,他会恼羞成怒跟你翻脸。
白驰蹲在门槛上把那碗凉茶喝了,喝完把碗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苏晚宁说你用茅山的名义,把天道盟南茅分坛的名单和卷7控尸试验的记录整理成一份简明通报,不要提苏家,不要提苏正坤,就是一份关于天道盟在南茅系统里渗透的客观事实通报。通过周云鹤的同门转交给他,让他自己看,自己判断。白驰点了点头,把小本子翻过一页,开始列提纲。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斟酌措辞。天道盟南茅分坛的名单是从华南总坛调度记录里抄出来的,上面列了十几个被渗透的南茅小派,每一个都有据可查。控尸试验的记录是苏晚宁从赵德厚那个黑皮小本子里整理出来的,试验数据、符印照片、施术者口供,一应俱全。白驰把这两份材料整理成了一式三份,一份留存,一份通过茅山渠道转交,一份备用。他写完后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大信封里,封口处盖了茅山派的铜印,印文清晰,笔画没有一丝晕开。
大信封通过茅山补给点的渠道转了出去。白驰没有亲自去送,让补给点的负责人代为传递,负责人是个中年道士,话不多,接过信封看了一眼铜印,点了点头,把信封塞进怀里转身就走了。接下来是等待。苏晚宁在偏院东厢房里坐不住,走到院子里站一会儿,又走回去坐下,坐不到半盏茶又站起来。胡来蹲在偏院正堂的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一根又点一根。柳长生闭着眼睛靠在偏院正堂的椅子上,镇煞符搁在手边的桌上,手指头搭在符纸的边缘。黄小跑趴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耳朵一直转着,转累了也不停。
回话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白驰从茅山补给点负责人那里收到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是周云鹤的同门写的,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周云鹤收到通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师弟去找他,他坐在窗前,面前的桌上摊着那份通报,眼睛红红的,没说话。他没有立刻表态退出,但也不再主动拦截苏晚宁这边的外围联络了。以前他每隔两天就会去苏家外围的联络点转一圈,替苏正坤盯着那些还在摇摆的分支,通报到了以后,他没再去了。
苏晚宁把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她站在偏院正堂的窗前,面朝祠堂的方向。她说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信号,这场斗法有机会用嘴解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种笃定比她平时说话的时候沉得多,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水里,你听不见响声,但你知道它沉到底了。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苏晚宁的背影。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看着她。偏院正堂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苏晚宁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窗外的青砖地面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底下。白驰把茅山那边的通报存档记录整理好交给苏晚宁,苏晚宁接过去放进布包里。
周云鹤那边的沉默持续到了第四天。他没有来找苏晚宁,没有来找苏正阳,没有来找任何人。但白驰从茅山补给点收到了另一个消息——周云鹤这几天没有替苏正坤再往外跑,以前他每两天必走一趟的外围联络点这几天他一个都没去过。有人看见他坐在苏正坤给他安排的院子里,一个人,面前摆着一壶茶,茶从热放到凉,他一口都没喝。白驰把这个消息念给苏晚宁听的时候,苏晚宁正在偏院正堂的桌上铺地图。她听完以后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
柳长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偏院正堂门口,看着南边的天空。天快黑了,南边的天际有一片暗红色的晚霞,像一块被烙铁烫过的布,颜色从中间往四周渐变成灰蓝色。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对胡来说了句不会打。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嗯了一声,也没问为什么不会打。苏晚宁把地图收起来,站在正堂门口,南边吹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没有把头发别回去。偏院里的虫鸣声又响起来了,比前几天密,像是在庆祝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