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天井的青砖地面上，两边的灯笼同时亮了起来。苏正坤那边的人把灯笼挂在了正厅的檐下，胡来这边的人把灯笼挂在了偏院的月亮门两侧。两种灯光在天井中间交汇，光线的分界线刚好落在天井正中央那条青砖缝隙上，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把天井切成了两半。胡来从天井南侧走进来，柳长生跟在他身后，镇煞符揣在袖子里，手指头搭在符纸的边缘。白驰站在月亮门外面，腰间的铜信物被他用手按住了，没响。黄小跑蹲在白驰脚边，耳朵竖着，尾巴夹着。
术士从天井北侧走进来的。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道袍，料子不新但洗得很干净，领口和袖口没有磨损的痕迹。留着短须，修剪得整齐。手里捏着一叠黄纸符，符纸叠得整整齐齐，每张符的折痕都一样，边角没有一丝翘起。他走到天井中间那条光线分界线的北侧就停下来了，没有再往前。两盏灯笼的光在他脸上交汇，一边亮一些一边暗一些，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看胡来，不是看对手的那种看法，是看一个人的看法，目光里没有卷7清虚子那种阴冷，也没有柳如烟那种居高临下，就是一种平视。
柳长生站在胡来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镇煞符从袖子里抽出来了的一半，符纸的朱砂笔画在灯笼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泽，但气场没有放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不动，不响，但你知道他在那里。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递给柳长生，柳长生接过去攥在手心里。胡来从怀里掏出堂口令牌在供桌点燃的引魂香上过了一遍，令牌表面泛起一层温热的暗光。
请胡凤楼上身的时候，堂口令牌在他手心里烫了一下。胡凤楼的气息从他胸口涌出来，从心脏的位置往四肢扩散，手臂沉了，手指头僵了一瞬又灵活了，脚尖点地，身体的重心从脚跟移到了前脚掌。胡凤楼的香火愿力从他身上铺开，不是镇煞那种寒气，是一种温热的、像炕头的暖意的力量，从脚下往四周扩散，扩散的时候地面上的青砖缝隙里冒出细细的白色热气，像冬天往冻土上浇了一盆温水。
术士的符在天井北侧亮起来了。他的手法跟清虚子不一样，清虚子画符的时候手腕是僵的，每一笔都像是在硬撬，笔画之间不留气口，力量全堵在符纸上出不去。术士的手腕是活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自然的弧度，像溪水流过石头，绕一下但不会断。符纸在他手指间亮起来的时候，光线是黄的，不是柳如烟那种灰黑色，也不是清虚子那种暗红色，是烛火的那种黄，暖的，不刺眼。符纸上迸发出来的力量打在天井中间那条光线分界线上，没有越线。
胡来没有主动过线。胡凤楼的香火愿力在天井南侧铺开，术士的南茅符法在天井北侧铺开，两种力量在分界线上交汇，既不融合也不碰撞，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湖，你流你的我流我的，谁也不抢谁的水。术士的符从指尖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胡来左侧三步远的地方。第二张符落在右侧三步远的地方，第三张符落在正前方，落点距离胡来脚尖刚好一臂远。三张符的落点形成一个等边三角形，把胡来围在中间，但每张符都偏了一寸，偏的方向是同一个方向——往外偏，像是在画一个圈，把胡来圈在里面但不碰他。
胡来的阴阳眼在胡凤楼上身以后看得更清楚了。他看见术士的符在飞过来的轨迹上每一次都故意偏开了他要害的方向，符纸落地的位置偏移的角度是一致的，不是偶然，是故意的。他让胡凤楼把香火愿力往前推了一尺，推过了分界线，推到术士脚下。愿力在术士脚尖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是推不动，是胡来让它停的。他停的位置跟术士符纸偏开的距离一样，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像在还礼。
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术士手里还剩最后一张符，那张符悬在他指尖没有往前推。胡来把香火愿力收了回来，退了一步，把烟从柳长生手里拿回来叼在嘴里，没点。他对术士说苏正坤在天道盟的档案里有名字，卷7站在苏正坤身边的那个道门顾问清虚子，就是天道盟华南总坛派来渗透苏家的，档案的复印件在华南总坛调度记录里有据可查。术士的手悬在半空中，符纸在他指尖微微颤动，他没有接话，但符纸没有再往前推。
苏晚宁从侧门走进了天井。她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很轻，但天井里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她走到胡来旁边，蹲下来，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天井中间那条光线分界线的正中央。是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的符印笔画清晰，朱砂的颜色已经暗了，偏暗红色。旁边贴着另一张纸，纸上印着同一道符被篡改过的版本，篡改的笔画用红笔圈了出来，气口被封死的位置、笔画拼接的顺序，每一个篡改的地方都标注了箭头和说明。她把两张纸并排摆好，站起来退后一步，指着篡改版符印旁边的那行说明文字对被篡改的符和你刚才用的那种法门属于同源。苏正坤身边之前站着的那个道门顾问，就是用这种篡改过的符法渗透苏家的。他用的符和你用的符，源头是同一套东西，只是一套被改过气口，一套留着原样。
术士低下头看那两张纸，看了好一阵。他的手指头在符纸边缘捏了一下，符纸折了一个角。他认出了被篡改的符法是从南方道门内部流传的术式里改出来的，外人不经过几十年浸淫根本拿不到原版。篡改版上的气口封死手法不可能是外人凭空捏造的，必须有原件在手才能改得出来。而原件只在南方道门内部少数几个派系中流传，外人拿不到，天道盟能拿到，说明南方道门内部早就被渗透了。他把那两张纸看了第二遍，这次看得很慢，每一处红笔标注都认真看了。看完以后他把悬在指尖的最后那张符收了。符纸从他手指间抽回去的时候没有亮，没有烧，安安静静地叠好塞进了袖子里。
他站了好一阵。天井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线在青砖地面上晃动，那条分界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他转身往祠堂北侧的大门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他说他只是来争道场的，不是来给天道盟当棋子的。说完这句话，他继续往前走，迈过祠堂的门槛。苏正坤从正厅外面冲进来，站在天井北侧，朝他喊了一声周道长。术士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走出了祠堂大门，青灰色的道袍背影被门口的灯笼光照了一下就融进了夜色里。苏正坤站在天井里，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术士消失的方向，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头看了胡来一眼，看的时间很短，短到还没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就把目光收回去了。他转身走进了正厅，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轴响了一声，尖锐刺耳。
黄小跑从月亮门外面跑进来，蹲在天井中间那两张纸旁边，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白驰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铜信物被他攥得发亮。苏晚宁蹲下来把那两张纸从地上捡起来，叠好，塞进布包里。苏正阳从偏院那边走过来了，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走到天井中间，看着祠堂正厅那扇紧闭的门，站了一会儿。苏晚宁看了胡来一眼。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卷上沾了一点嘴唇的干皮，他用手指头搓掉了。柳长生把镇煞符塞回了袖子里，从头到尾没有放出来过。天井里的灯笼被风吹得又晃了一下，这次晃得比上次厉害，光线在地上乱跳，把那条分界线晃得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祠堂正厅的门一直没有再开。偏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声音传过来已经很远了，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