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会是在苏正坤被软禁的第三天重新召开的。祠堂的门全部打开了，从正厅到偏殿，所有的门扇都被推到了墙边，阳光从南边照进来，把整间祠堂照得通亮。供桌上的香是新续的，青烟笔直，一丝不乱。各分支的代表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陆续到场，有人从百里之外连夜赶路，进门的时候衣服上还带着露水。中立派上次还在观望的那些人这回没有坐在后排，主动往前挪了好几排。老姑奶奶坐在第一排，手里拄着拐杖，拐杖的铜包头在地砖上磕了一下，响声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传得很远，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看着苏正阳从偏院走进来。
苏正阳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走到主位上坐下来，把家主印信放在桌上。印信是黄铜的，底座方正，印钮是一只蹲着的老虎，虎头朝南。他把印信转了一下，让正面朝外，印文对着祠堂里的每一个人。苏晚宁站在他左手边，面前摊着一叠材料，是从苏正坤住处搜出来的往来信件和账目记录。胡来没有进祠堂，蹲在祠堂外面的廊檐下，烟叼在嘴里没点。柳长生站在他身后，细长的眼睛眯着，看着院子里的阳光。黄小跑趴在廊檐的阴凉处，尾巴一甩一甩的。白驰站在月亮门外面，腰间的铜信物被他用手按住了。
被苏正坤收买的两个分支代表被叫到前面来了。一个是冀南分支的堂主，姓刘，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进门的时候腿在抖，扶着供桌的边沿才站稳。另一个是鲁西分支的长老，姓王，六十多岁，脸色发灰，嘴唇发紫，站在祠堂中间低着头不看人。苏晚宁把材料翻到第三页，念了一段。苏正坤在卷7族会后第七天，天道盟的人通过外围渠道联系上了他。来的人不是道门顾问清虚子，是一个自称华南总坛成员的中年人，他在冀南一个县城里约苏正坤见了面，承诺只要苏正坤能控制苏家，就把苏家外围那几个被天道盟盯上的联络点正式并入华南总坛的调度网络，苏正坤名下的产业可以保留，还可以额外得到华南总坛的香火资源支持。刘堂主把这段交代完以后，腿软得站不住了，扶着供桌滑到了地上。王长老跟在后面补充说天道盟的人还给了苏正坤一套加密的传讯符，专门用来跟华南总坛联系，那套传讯符就在苏正坤书房的暗格里，和苏家旧账本混在一起，不仔细翻根本看不出来。苏晚宁翻到材料的第七页，指了指上面那行用红笔圈出的记录，念了传讯符的存放位置和苏正坤最后一次使用的时间。王长老的头低得更深了，下巴快碰到胸口了。
祠堂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从后排往前排蔓延，像水波一样扩散，嗡嗡的，听不清谁在说什么。老姑奶奶把拐杖在地上又磕了一下，声音比上次重，铜包头磕在青砖上发出了回响。祠堂里安静了。苏晚宁继续翻材料，翻到第十一页的时候停下来。这一页不是苏正坤的交代，是她自己在整理苏正坤往来信件时发现的一个坐标。苏正坤控制的外围联络点中，有一个位于冀南某县城的旧道观，这个道观在华南总坛调度记录中被标注为二级调度点，编号与胡来从华南总坛抄回来的据点分布总图上的某个蓝点完全一致。这意味着天道盟对苏家的渗透不是从道门顾问清虚子踏进苏家大门才开始的，而是从苏家外围联络点被逐渐取代时就在同步推进了。苏晚宁念完这段，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到苏正阳身后。祠堂里的沉默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供桌上的香烧了一截，香灰从香头上掉下来，落在香炉里，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
苏正阳把家主印信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面朝祠堂里的所有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像锤子敲钉子，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他宣布将苏正坤逐出家族，从即日起苏正坤及其分支在苏家族会中的表决权被永久剥夺，苏正坤本人不得再以苏家弟子的身份在南茅道门中行走。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另一件事——苏家正式与北马靠山屯堂口建立同盟关系，自即日起苏家的情报网络、香火资源、外围联络点对靠山屯堂口全面开放，苏晚宁作为苏家全权代表常驻靠山屯堂口，负责南北联络和日常事务对接。他把印信放回桌上，印钮的老虎头朝南，正对着祠堂的大门。胡来在廊檐下听到了这句话，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柳长生在他身后嗯了一声，声音不大。白驰在月亮门外面把手从铜信物上放开了，铜信物叮当响了一声。黄小跑从阴凉处站起来，尾巴翘得老高。
族会散了以后，各分支的代表陆续离开祠堂。有人走得很急，像怕多待一秒钟就会惹上什么麻烦；有人走得很慢，出了祠堂大门还在廊檐下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天，跟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才走。老姑奶奶是最后一个走的，她从第一排站起来的时候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经过苏正阳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这回落定了，然后拄着拐杖走了，铜包头在青砖地面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声音越来越远。
胡来从廊檐下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祠堂正厅里供桌上的香火。香是新续的，三根，烧得正旺，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笔直地升上去，在供桌上方散开。他想起卷2在河边第一次见到苏晚宁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褂子，站在河岸上，手里攥着一叠符纸，风吹过来的时候符纸被吹得哗啦哗啦响。她那时候说“苏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硬的，像一块石头扔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现在苏家真的变成了堂口的盟友，不是纸面上的盟友，是实打实地站在同一条战壕里，情报共享，香火互通，联络点全面开放。胡来把烟叼回嘴里，没点。苏晚宁从祠堂正厅里走出来，布包背在肩上，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印。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就看着祠堂里的香火燃着。
祠堂里的香烧完了，苏晚宁又进去续了三根。她续香的动作很轻，把香头在蜡烛上点着了，用手扇灭了明火，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她双手捧着插进香炉里，三根香插得很正，间距均匀。她插完香在供桌前头站了一小会儿，转过身走出来，站在胡来旁边。偏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苏正阳从祠堂正厅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阳光，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偏院，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白驰在月亮门外面站累了蹲下来，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黄小跑从廊檐下跑出去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跑回来，嘴里叼着一只蚂蚱，嚼了两口吐了。胡来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脸。苏晚宁把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把滑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堂口在南边，靠山屯在北边，路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