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是在祠堂签的。苏正阳把盟约写在了一张宣纸上，纸是上好的棉料，挺括厚实，墨是上好的松烟，乌黑发亮。盟约的内容不多，一共三条——苏家与靠山屯胡家堂口结为南北同盟，情报共享，互相支援；苏家外围联络点对堂口全面开放，堂口南下时可随时调用；苏晚宁作为苏家全权代表常驻靠山屯堂口，负责南北联络和日常事务对接。苏正阳念完三条，把盟约转过来朝向胡来，胡来在盟约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字是灰老三教的，练了好久，写出来还是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好歹没断。苏正阳把盟约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放进一个硬纸筒里，交给胡来。胡来接过去，纸筒不粗，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跟鬼差令牌、堂口令牌并排贴着。
出苏家大门的时候，天刚亮不久，太阳还没升起来，东边的天际有一片灰白色，像一幅没着色的画。苏正阳站在大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苏晚宁从侧门走出来，布包背在肩上，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印。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家里的事以后不用操心了，在靠山屯安心待着。苏晚宁嗯了一声，没有多说。苏正阳又转向胡来，说以后苏家有事他会提前打招呼。胡来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攥在手心里，郑重地点了一下头。苏正阳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别的，转身进了大门。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轴响了一声，闷闷的，跟平时不一样，像是有人在门后多停留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白驰留在苏家。他从偏院厢房里搬出来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头塞满了符纸、朱砂、传讯符和茅山那边新到的情报。他站在侧门口，腰间的铜信物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叮当响。他对胡来说等苏家外围彻底理顺了就回堂口换班，快则一个月，慢则一个半月。胡来把烟叼回嘴里，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白驰往后退了半步，腰板还是挺得那么直，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黄小跑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说早点回来，灶房的饼给你留两块。白驰说好。
返程的路跟来的时候是同一条，但走起来的感觉完全不同。黄小跑在前面带路，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嘴也比来的时候碎。他跑出去一截又跑回来，说蓟县那段路边的枣树发新芽了，香河那个茶棚今天开门了，三河那个岔路口多了一块新路牌，鲁西那段山道上的野桃花开了，粉白色的，一树一树的，好看。柳长生走在队伍中间，跟来的时候一样沉默，但嘴角的线条松弛了不少，不像来时那样微微往下撇着，而是平平的，不笑也不绷。
苏晚宁和胡来并排走在最后面。路窄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在一起，碰得不重，像两片树叶被风吹到一起，贴一下又分开了，下一个风口又贴一下。苏晚宁的布包在她右边。胡来的烟叼在左边。两个人的手都没有空着，但谁都没有刻意拉开距离。走了一阵，苏晚宁开口了，说苏正坤送出去的那几封信已经追回了三封，剩下的两封收件地址在华南总坛外围，追不回来了。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追不回来就算了，华南总坛那边迟早要算总账。苏晚宁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刻着路标，路标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但方向还认得出来。往北。
黄小跑隔着老远就开始喊了。他从靠山屯地界边缘的那个土坡上窜下去，四条腿倒腾得飞快，尾巴翘得高高的，一边跑一边喊回来了回来了。他的声音在傍晚的暮色里传得特别远，村口老槐树底下乘凉的几个老头都听见了，抬起头往南边看。灰老三从账本后面探出头来，算盘珠子拨快了半拍，噼里啪啦一阵乱响，他也不校正，把算盘往桌上一搁，从供桌上跳下来跑到门口，站在门槛上往外看。胡凤楼站在供桌前头，面朝院门的方向，香火烧得笔直，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一丝风也没有。白灵子从药房出来了，手里还握着一把草药，站在院门里头，往外看。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旁边。柳长生从朝南的墙壁外面游进来，化成人形站在院子里，细长的眼睛眯着。
跨进院门的时候，暮色已经浓了。黄小跑先跑进去的，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跑到灶房门口又跑回来，跑到供桌前头又跑回院子里。灰老三站在门槛上，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了胡来一眼，又看了苏晚宁一眼，从兜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苏家行动专项储备”那一页，把这次南下的最后几笔消耗填上了，合上账本塞回暗格里。胡凤楼看着胡来，没说话，把供桌上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搁在桌角。白灵子把手里那把草药递给她，转身回了药房，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清风子往苏晚宁的方向看了一眼，缩回了阴影里。苏晚宁走到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桌上，布包的扣子解开，把里面的材料一样一样地往外拿，盟约纸筒、苏正坤往来信件、传讯符加密方式。她把纸筒放在灰老三的账本旁边，把信件和加密方式塞进档案抽屉，关上抽屉，拉开又关上。胡来把烟点着了，站在供桌前头，看着供桌上六块牌位，看着香炉里新续的三根香，看着灰白色的烟柱从铜炉里升起来往南飘。他把鬼差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挂在钉子上，把堂口令牌也挂上去，两枚令牌并排，一枚灰黑一枚暗红。他把歪了的灰黑令牌扶正，手指头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堂口的灯火在这个入夜的时刻亮了起来，不是多亮，是那种你知道它在那里会一直亮下去的亮。香不断，堂不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