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堂口的第二天，胡来带着苏晚宁去了二大爷家。院门没关，门轴还是老样子，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全张开了，嫩绿色的叶片在晨光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光，树底下扫得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二大爷靠在藤椅上，腿上的薄毯换了一条新的，是苏晚宁上次从苏家带回来的那条藏青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膝盖上。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先看了胡来，然后目光移到苏晚宁身上，停了一下，眼神比平时亮了一点，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火苗蹿高了一瞬。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来了。
苏晚宁叫了一声二大爷，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二大爷点了点头，让她坐下。胡来搬了凳子放在藤椅旁边，苏晚宁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二大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一直微微翘着，不是笑，是那种看一个人看顺眼了以后自然而然的表情。他终于开口了，对苏晚宁说，胡来这愣小子能找到她，是他这辈子最不胡来的事。说完以后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笑得不好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颗晒干了的红枣，但那个笑是从心里出来的，不是客套，不是敷衍。苏晚宁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害羞的红，是被人当面夸了以后不知道该往哪放的那种红。她叫了一声二大爷，又不知道接什么，嘴唇动了动，停了一下，说她会一直在。二大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枣树上。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胡来蹲在藤椅旁边，把二大爷的手从薄毯底下拿出来握在手心里。二大爷的手比上次握的时候更凉了，骨节更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一条条干涸的河床，皮包着骨头，中间没有肉。胡来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想把那点体温渡过去，但二大爷的手凉得像秋天早晨的露水，怎么都捂不热。
白灵子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带着一股子苦味。她走到二大爷身边，把药碗搁在石桌上，拉过二大爷的另一只手，三根手指搭在脉上。她把脉的时候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指腹在二大爷的脉上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她把二大爷的手放回薄毯底下，站起来看了胡来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旧伤的煞气已经扩散了，药只能止痛续命。她没有说话，把药碗端起来递给二大爷，二大爷接过去一口气喝完了，碗底还剩一点药渣，他用水冲了冲咽下去了。白灵子接过空碗，转身回了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然后迈过门槛进去了，药房的门没有关。
胡来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咽了下去。苏晚宁把手搭在胡来的胳膊上，手指头按在他袖子的布料上，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胡来没有看她，把二大爷的手握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回薄毯底下，把毯子的边角掖好，掖得很仔细，跟以前每一次一样。二大爷闭着眼睛，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敲得不重，节奏比平时慢。他没有睁眼，但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比他平时说话还清楚。他说胡来命硬，但也命苦。他犯的是孤，这个坎迟早会来。说完这句话，他的手指头停了一下，睁开眼。他转向苏晚宁，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说在胡来扛不住的时候，帮他一把。苏晚宁说她会一直在。二大爷看了她一会儿，把目光收回去，闭上眼睛，嘴角动了一下。
胡来在藤椅旁边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二大爷的薄毯上，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头没有再敲扶手，呼吸也匀了，像是睡着了。胡来站起来，动作很轻，椅子腿在地上挪了一下也没发出声音。苏晚宁也跟着站起来，把凳子归回原位。两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门轴又响了一声，不大。二大爷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手指头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敲得很轻，像是道别。
回到堂口已经快中午了。灰老三在供桌上摊着一堆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看见胡来和苏晚宁进来，只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胡凤楼从令牌里浮现出来，看了胡来一眼，没出声，又缩回去了。白灵子从药房出来往灶房走，手里端着二大爷喝药剩下的碗，碗底还有一点药渣没冲干净，她用抹布擦了擦，放在灶台上，又回了药房。柳长生在院子外面盘着，蛇身蜷在枣树根底下，鳞片在阳光里泛着冷光，一动不动。
晚上，堂屋里的灯亮着，但没有人说话。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面前摊着从苏家带回来的材料，手里攥着笔，但笔尖悬在稿纸上方，一直没有落下。灰老三把账本合上了，算盘挂在钉子上，钻进了供桌底下。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搭在门槛外面，没有打呼噜，眼睛睁着，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胡来坐在门槛上，两条腿伸到院子里。他摸出烟叼上，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夜风里散得很快，几乎刚喷出来就被风吹散了。他没有再吸第二口，烟夹在手指间，自己烧着。苏晚宁从桌前站起来，走到门口，在他旁边坐下来，坐的不是门槛，是门槛旁边的青砖地面上。她把手搭在胡来的胳膊上，手指头按在他袖子的布料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院子里的虫鸣声响着，一声接一声，不密，但不停。远处的天边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不是月亮，月亮还没升起来，那颗星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像是在等什么人。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苏晚宁的手没有从他胳膊上移开。堂屋里的香火烧着，灰白色的烟柱从铜炉里升起来，笔直笔直的，一丝风也没有。那根烟柱在香炉上方升了一段高度，忽然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又直了回去。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