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回暖的下午，二大爷让胡来把藤椅搬到院子里。太阳很好，风也不大，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杈的影子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画，笔触松散，没有用心。二大爷靠在藤椅上，腿上的薄毯换了一条薄的，灰蓝色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搭在膝盖上。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不是病好了，是精神头足了，像一个人在最后几里路上攒着一口气，要把该说的话说完。他对胡来说，让他把苏晚宁也叫来，一起听着。苏晚宁搬了小板凳坐在藤椅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二大爷把手从薄毯底下伸出来，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他的手背上的青筋比上次更明显了，像干涸的河床，皮包着骨头，中间没有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几秒钟，抬起头，目光越过枣树，越过院墙，看着南边的天，看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开口。那些事埋了几十年了，以前不想说，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说他年轻时也是出马弟子里拔尖的，三十岁不到就做了掌堂。那时候的他比胡来还狂，觉得天下没有镇不住的煞，没有过不去的坎。谁家出了事来找他，他一个人扛着堂口去平，不带帮手，不带后援，平完了回来喝碗酒，第二天继续接活。他笑着说，那时候觉得自己是铁打的，死不了。苏晚宁看了胡来一眼。胡来没看她，看着二大爷。
天道盟来了。二大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回忆年轻时那种轻飘飘的口气，是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从水面往水底沉，沉到一半就看不见了。他说天道盟在东北建分坛的时候，他们都不知道。等发现的时候，那个分坛已经连了好几个邪堂口，从关内引了不少邪仙，那些邪仙吸人精气炼化，跟后来柳如烟的堂口干的事一样，但规模更大，手段更狠。他带着几个老堂口去围剿天道盟在东北的那个分坛，那一仗打了七天七夜，从分坛的外围打到核心，死伤惨重。
打赢了。二大爷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一丝喜悦。核心力量被摧毁了，分坛的坛主被镇在阵眼里，到现在都没出来。但出马仙这边的损失比天道盟还大，跟着他去的几个老堂口，有的护法仙战死，有的弟马受伤退役，他自己被天道盟的高手在胸口打了一道疤。那道疤到现在都还在，天阴下雨的时候疼得像有人在拿刀剜他的骨头。他停顿了一下，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没有人说话。
更大的代价在战后。天道盟派人报复，不是来打堂口的，是来杀他家人的。他的爱人替他挡了一劫，死了，留下他一个人和一身旧伤，还有那个填不满的坑。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苏晚宁的眼圈红了，胡来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没有接话。
二大爷说他的孤在那时就应验了。不是八字批出来以后才应验，是早就应验了，只不过他花了半辈子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不是自己，是那个替他挡劫的爱人。他说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扛，结果把命都搭进去的人是他最想保护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仰起头看着枣树，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沉默了好一会儿。院子里只有风吹枣叶的声音，还有远处村口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二大爷低下头，看向胡来，看了好一会儿。胡来蹲在藤椅旁边，烟叼在嘴里没点，烟卷被他咬扁了，过滤嘴的部分沾了口水，皱巴巴的。二大爷看着他的脸，目光从额头看到下巴，从下巴看到额头，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确认一样东西。
二大爷说你比我年轻时候强的地方不是修为深，也不是堂口大，是你扛不住的时候敢让旁边的人帮你扛。他说这是他这辈子学会的最难的事，希望胡来不用学。说完这句话他把目光从胡来身上移开了，又看着枣树，嘴角动了一下。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苏晚宁把手搭在胡来的胳膊上。二大爷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眼珠比刚才亮了一点，他说他今天说的这些，不是想让胡来心里难受，是想让他知道孤这道坎有人走过，走过去了，也就那样了。
苏晚宁叫了他一声，二大爷，声音不大，但叫得很认真。二大爷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他说苏晚宁在，他放心。
胡来没有说话。把二大爷的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二大爷的手凉的，他不是第一天知道，但今天那凉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握不暖。过了好一会儿，二大爷的手指头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轻轻敲了两下，节奏还是跟以前一样，但没有声音，力度太轻了，已经敲不响了。胡来把烟叼回嘴里，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二大爷吸了吸鼻子，眯着眼睛，跟以前一样。夕阳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把藤椅的一角染成了橙红色。二大爷的头发在夕阳里不是白色的，是金色的，像秋天收割完的麦茬。苏晚宁把小板凳挪到胡来旁边，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二大爷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头没有再敲。他睡着了，呼吸很轻，但还没断，胸口的薄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起一伏的。胡来把烟掐灭了。他站起来把二大爷腿上滑下来的一角薄毯掖好，动作很轻，跟以前每一次一样，但这次掖完以后他的手在毯子边上按了一下。苏晚宁站起来帮他把藤椅往屋里挪，胡来说不用，让她先回去，苏晚宁站在原地没动摇了摇头，两只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跟他一人一边。胡来看着苏晚宁，苏晚宁看着胡来，两个人隔着藤椅对视了一瞬，同时用力把藤椅抬起来进了屋。二大爷没有睁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谢谢，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