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让胡来去床底下拖那只旧木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木箱不大，樟木的，边角磨得发亮，铜锁锈死了，打不开。二大爷说你用钥匙，钥匙在枕头底下。胡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钥匙比锁小一圈，插进去转了三圈才咔嗒一声开了。箱子里垫着一块褪色的红布，红布的颜色已经从大红褪成了浅粉，边角磨出了毛边。红布上面放着一枚旧令牌，令牌是黄铜的，比胡来的鬼差令牌大一圈，比堂口的令牌厚一倍，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掌堂”两个字，背面的字迹被磨花了，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二大爷从藤椅上伸出手，胡来把令牌递给他。他把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那团模糊的轮廓，嘴角动了一下，又把令牌递还给胡来。他做掌堂的时候用的令牌，从三十岁用到六十岁。他指着令牌正面“掌堂”两个字说他那时候觉得自己了不起，现在觉得这两个字太重了。说完他看着胡来。
香火愿力不是功法，是人心。二大爷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一个人在最后关头要把每个字都咬准了才肯放出去。堂口的香火越旺，愿力越强，但愿力再强也是借来的。从仙家身上借的，从香客身上借的，从供桌前头那炉香灰里借的。借来的东西好用，但不扎实。他把手指头从令牌上移开，指了指胡来的心口，说真正的力量在那里头，不在供桌上。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头几乎是贴在胡来的胸口，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根手指的凉意，骨节硌得胡来胸口微微发疼。胡来没有躲。
二大爷把手收回去，搭在扶手上。他的手指头没有敲，就那么搭着。他说天道盟不是他见过最凶的邪物。最凶的东西是人心里的贪念，不是修了多少年的煞。贪念这东西不挑人，谁都可能被它缠上。出马弟子不是跟邪物打交道的，是跟人心里的贪念打交道的。邪物害人，还有符有镇煞能挡，人心里的贪念一上来，什么都挡不住。规矩不是拿来打邪物的，是拿来守人的。悲王不是称号，是用来守人的。二大爷把这句话说了两遍，第一遍声音大，第二遍声音小，像是在对自己说。
苏晚宁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插话，把二大爷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记在心里，连他说话时候停顿的位置、换气的节奏都记得。二大爷说完那番话以后转向苏晚宁看了她一会儿，说胡来背后有六仙，她背后有苏家，南北不分的日子不远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苏晚宁认真地点头，点得很慢，脖子微微用力，像是在对二大爷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胡来跪在二大爷面前。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双手伸出去，接过二大爷递来的那枚旧令牌。令牌入手很沉，比看的时候感觉更沉，黄铜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就散了。二大爷看着他的头顶看了几秒钟，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手还是凉的，跟上次一样凉，但力气更轻了，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头上，几乎没有重量。二大爷把拍过胡来的手缩回去放在扶手上，手指头没有再动过了。
回到堂口，天已经快黑了。供桌上的香烧得只剩一小截，香灰堆了老高。胡来把二大爷那枚旧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供桌上。令牌的黄铜表面被他的手心捂热了，但放下一会儿就开始回凉，从温热变成不凉不热，跟旁边那枚灰黑色的鬼差令牌和暗红色的堂口令牌站成一排。三枚令牌，三种颜色，三个时代，并排挂在钉子上，间距相等。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手里攥着那本堂规簿，翻到“阴司往来”那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令牌归位。二大爷掌堂令，入堂口供桌。”写完了把笔搁下，把堂规簿合上塞回暗格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那枚旧令牌看了几秒钟，钻回供桌底下。
苏晚宁走到供桌前头，把二大爷那枚旧令牌从钉子上取下来看了看，翻到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用手指摸了摸，没摸出来是什么字。她把令牌挂回去，退后两步看了看三枚令牌并排的样子，把歪了的那枚暗红色令牌扶正了，手指头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供桌上的香火烧着，灰白色的烟柱从铜炉里升起来往南飘。那枚旧令牌在烛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灰老三从供桌底下又钻出来，手里多了一小块红布，跟箱子里垫着的那块差不多颜色的，褪色的红布。他把红布叠成一小方块垫在老令牌的挂孔下面，让铜面不直接碰钉子。弄完以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转到另一边看了看，确认垫正了就钻回去了。
胡来把那支刚抽了两口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了。他走到供桌前头，把三枚令牌并排看了一遍，把旧令牌的位置又往左挪了一寸，跟另外两枚的距离拉开了，不是对不齐，是他觉得该分开一点。苏晚宁站在他旁边，看着三枚令牌。香火烟柱在铜炉上方升得笔直，三条青烟并排，跟三枚令牌的位置对应着，一枚令牌对应一根烟柱。胡来把那根灭了的烟重新点着了。苏晚宁把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灰老三在供桌底下拨了一下算盘，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传了很远，一直传到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被夜风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