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在堂规簿新一页写下卷9总目录的时候,堂屋里的灯亮了大半夜。他写得很慢,每写一条就停下来看看供桌上那枚立在香灰里的旧令牌,像是在确认没有漏掉什么。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重,纸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苏家内乱彻底平定,苏正坤被逐出家族。”写完了在旁边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圆,在结尾处收笔时顿了一下。
“南茅正统术士退出内斗,未与堂口结仇。”这一条他写了两遍。第一遍写完了觉得措辞不对,划掉重写,新写的一行比上一行工整,笔画稳,没有抖。
“苏家正式与靠山屯堂口结盟,苏晚宁任全权代表。”写完这条他搁下笔,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南北往来”账本翻了翻,确认盟约的抄本已经归档了才继续往下写。
“二大爷安详离世,葬于后山松树下。”这条他写得最短,但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最长,墨迹洇开了一点,他没有修改。
“天道盟趁丧偷袭,被堂口粉碎。胡来修为突破通灵高境。”写完这条他停了一下,把算盘从腰间取下来拨了一个数,拨完又归零。
“胡来正式以悲王身份继承师父遗愿。”笔尖在末笔收束时提得慢,墨迹将断未断,拖了一道浅浅的尾巴。他搁下笔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堂口进入南北联手正式阶段。墨迹干透合上堂规簿塞回暗格里。
白驰从苏家赶回来的时候,柳长生已经在堂口等了。白驰把苏家外围联络网络重建的最新进展跟柳长生交代了一遍,把他没跑完的几个点在地图上圈了出来。柳长生接过地图卷起来塞进袖子里,没说多话,化成本相朝南边游走了。蛇身在土路上留下一道S形的痕迹,出了村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胡来让他顺便在沿途多设几道镇煞屏障,从靠山屯到苏家地界每隔几十里留一道暗记。白驰回到堂口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搁在供桌上,说他在苏家待了这么久该换班了。胡来把铜信物拿起来递给他,让他继续挂着。
灰老三把二大爷留下的旧笔记全部整理归档了。他从供桌底下拖出那个樟木箱子,把二大爷从民国到现在的所有笔记按照年份排序,一本一本地码进档案柜里。码到最底下一层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从一本发黄的笔记里抽出一页纸,纸上的字迹比二大爷平时的更潦草,写的是当年东北散堂的分布记录,上面列了好几个老堂口的名字、地址、掌堂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大部分名字旁边打了勾,少数几个没有。灰老三把这页纸单独抽出来编入盟友名录,打勾的已经加入了联防网络,没打勾的还没有。他把这页纸放在胡来的供桌上。胡来看了那页纸上的几个名字——都在东北境内,有的在辽西,有的在辽东,有的在吉林黑龙江边上,位置偏僻但规模不小。他看完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说下一阶段先把东北出马仙拧成一股绳。
二大爷坟前那棵松树长高了一截。树干还是那么细,但树冠比栽下去的时候密了一些。胡来最后一次单独去坟头的时候是傍晚,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松树染成了橙红色。苏晚宁站在后山的路口,没有跟过来。灰老三蹲在堂口门口拨算盘珠子拨得很轻。
胡来跪在坟前,把通灵高境后修炼出的第一缕凝成实质的香火愿力从手心里逼出来。愿力凝成一缕金色的光丝,比突破时那次更亮,更细,更稳。光丝从他的指尖飘出去,落在坟前的石板上,没有散,像一滴凝固的蜡油,在石板上留下一粒金色的圆点。他对着坟头说不会再让靠山屯在脆弱时被人偷袭,不会再让师父替他扛第二次。他要去找天道盟讨回所有账。坟头的松树在风里轻轻摇了摇,枝干没有断,枝叶没有落,是从根部开始整个树冠微微晃动。胡来跪在那里,额头抵在坟前的泥土上,泥土凉。他没有起来。晚霞从他背后退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像一块烧到最后的炭将要熄灭。松树的枝叶在暮色里变成了墨绿色,金色的光点落在石板上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星星掉在了坟前。
镜头从二大爷坟头慢慢拉远。月光照在靠山屯屋顶上,瓦片被月光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堂口窗户纸透着暖黄色的灯光,灯光从纸面透出来,不亮但稳。六仙齐聚,胡凤楼的令牌在供桌上发着温热的暗光,柳长生的气息从南边断断续续地传回来,他的镇煞暗记已经布到了冀东。白灵子的药房灯亮着,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翘着,耳朵一下一下地转。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翻账本,算盘珠子拨得轻。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出一瞬又沉下去了。
苏晚宁坐在灯下整理情报。桌上摊着华南总坛最新的调度记录摘抄和联防总图。她用铅笔在图上标注了新收到的信息,在每处标注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那枚立在香灰里的旧令牌正面“掌堂”两个字朝外,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对着墙壁。卷6靠山屯百姓送的那块匾还放在供桌左下方,“香火不断”四个字的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凿都深。老榆树的新芽已长成满枝绿叶,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几个大爷已经散了,火堆还留着余烬,暗红色的火星子在灰堆里一明一暗。许大爷那把劈柴斧还插在土里,斧柄朝上,月光照在斧刃上反了一下光。堂口的灯笼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院门口透出来,照着门前的土路。路往南延伸。天色将明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