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天，胡来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堂口，是去二大爷的屋里坐一会儿。天刚亮他就出门，穿过村口那条土路，露水打湿了裤腿。推开门轴吱呀响的院门，搬把凳子坐在藤椅旁边。二大爷靠在藤椅上，有时候醒着，多数时间是半睡半醒。醒着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闭着眼睛听胡来的动静，听见他坐下、点烟、把烟灰弹在地上，嘴角就微微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坐在那里。胡来也不跟他多说话，就是坐着，坐的工夫越来越长了。以前坐半盏茶就走，后来坐一盏茶，再后来坐半个时辰，有时候坐到太阳升高了，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二大爷的薄毯上，他才站起来，把烟掐灭，把凳子的位置摆正，转身出去。苏晚宁有时跟着来，不进屋，站在院门口等着。
白灵子和黄小跑把堂口积压的香客请求全处理干净了。那些攒了半个月没来得及看的事，有的简单，去烧柱香就完事；有的麻烦一些，得跑一趟。白灵子把药配好了让黄小跑送去。黄小跑跑一趟回来又跑一趟，四条腿倒腾得飞快。他进屋给二大爷送药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去。他蹲在床沿上，把药碗搁在床头柜上，对二大爷说了一句他要给他做黄家最好的药。二大爷睁开眼看了看他。黄小跑把药碗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送到二大爷嘴边。二大爷喝了一口，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就是条黄皮子。黄小跑说黄皮子也能守人。二大爷没有再说话，把药喝完了。黄小跑端着空碗出来的时候，碗底还有一个药渣，他没有倒掉，用指头蘸了放进嘴里尝了尝，苦的。他抿了抿嘴，把碗送回灶房洗干净扣在碗架上。
灰老三把所有支出和储备预排到了下下个月。他把账本摊在供桌上，从靠山屯堂口的日常香火到联防网络的运维支出，从南下储备的余量到给二大爷买药的钱，一笔一笔地算。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但在某一个下午忽然不拨了。他把算盘从供桌上拿起来，走进里屋，用一块布把算盘垫着敲，声音轻了很多，几乎听不见。黄小跑问他干啥，灰老三说怕扰了后院的安静。柳长生在二大爷屋前的那棵老槐树下守了好几个晚上。化成本相盘在树根底下，鳞片在月光里泛着冷光，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截枯树干。他一动不动，眼睛闭着，但蛇信子时不时伸出来探一下空气中的味道。白灵子问他守什么，柳长生说守夜。白灵子没有再问。胡凤楼站在香炉前替胡来续这些天没顾上续的香火。她每天续三次香，早中晚，一次不落。续香的时候她不说话，把香头在蜡烛上点着了，用手扇灭了明火，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她双手捧着插进香炉里，三根香插得很正，间距均匀。她插完香在供桌前头站一会儿，看着胡来那枚暗红色的令牌，发一会儿呆，然后缩回自己的令牌里。没有人看见过她发呆的样子，但灰老三说有一次他从供桌底下钻出来，看见胡凤楼半透明的虚影站在供桌前头，手指头搭在令牌的边缘，低着头，像在听什么东西。
苏晚宁陪了好几个晚上。堂屋里的灯亮着，她坐在自己那张小桌子前头，面前摊着天道盟的档案，手里攥着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的。有时候写一会儿就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胡来从二大爷家回来的时候，她会站起来去灶房热一碗汤端过来，也不说什么，把碗搁在他手边就回去坐下。不说话的时候她就看书或整理档案。有一天夜里，胡来坐在门槛上，烟叼在嘴里没点，苏晚宁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以为两个人又会像往常一样沉默很久。胡来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他把二大爷告诉他的关于“孤”的那些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从二大爷在藤椅上说出那两个字开始，到“孤不是没人陪，是陪你的每个人都要替你受一道劫”，到“这道坎迟早会来”，一字不漏全说了。苏晚宁听完以后没有沉默，没有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准备好了的事。她说那个坎来了，我陪你跨。
靠山屯这几天安安静静的。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没人乘凉，天还没热到那个程度。村东头的狗叫得也不勤了，不知道是不是被这气氛感染了。堂口门口的灯火每天都亮着，比平时早亮半个时辰。灰老三在天还没黑透就把灯笼点上，挂在院门两侧。灯笼纸是新的，上个月刚换的，光线透出来是暖黄色的，照在青砖地面上，把门槛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灶房的烟囱每天傍晚都冒烟，白灵子熬药也做饭，药味和饭味混在一起，从灶房门口飘出来，飘到院子里，飘到供桌前头，飘到堂屋的每一个角落。夜里虫鸣声少了，不知道是节气到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灰老三把算盘珠子拨得轻了以后，堂屋里的声响只剩下供桌上香灰偶尔掉落在香炉里的沙沙声，蜡烛芯烧久了结灯花时的噼啪声，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动纸页的哗啦声。白灵子从药房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二大爷那个方向的老槐树，柳长生的蛇身盘在树根底下，她站了一会儿又转身回药房了。黄小跑在灶房里偷吃被白灵子逮住了，白灵子没骂他，从锅里舀了碗汤给他，他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喝，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没有洗。灰老三从里屋出来，把用布垫着的算盘放在供桌上，在苏晚宁旁边站了一会儿。苏晚宁抬起头看他，灰老三没有说话，指着她桌上那道还没解完的符箓残局，用手指头在稿纸上画了一笔，把卡住的那个节点点开了。苏晚宁低头看，灰老三已经钻回供桌底下了。
院里那棵老榆树的枝头，新叶还在往外冒，嫩绿色的，一片一片的，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颜色，但轮廓清晰。胡来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新叶，苏晚宁站在他身后，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坐下，两个人沉默着。靠山屯也沉默着。灶房里的灶火还没熄，灶膛里木炭的红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在闭着眼睛呼吸，呼吸很慢但一直没有停。堂口的灯火在这个夜里依旧亮着，不是多亮，是那种你知道它在那里一直亮下去的亮。灰老三把里屋的灯也点上了，灯芯剪得短，火苗小，光线暗，但够了。他把算盘搁在桌上，布还垫着，珠子没有拨。他坐在里屋的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外面是路，路尽头是二大爷的院门。院门还开着，藤椅还摆在老地方。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墨渍，是今天记账的时候蹭上去的，还没洗。他用另一只手搓了搓，没搓掉，不搓了。里屋的灯亮着，他坐在灯下，安安静静的，像换了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