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二大爷忽然精神好了许多。天黑透以后他让胡来把窗户打开，说想看看外面的月亮。胡来推开窗，月光从枣树枝叶间漏进来，落在床沿上。二大爷靠在床上，脸色比白天好看了，嘴角有了血色，眼睛里也有光了，不像前几天那样浑浊，眼白还是黄的，但瞳孔亮了。胡来知道这是回光返照，没有说破。
二大爷问胡来，现在堂口有多少香火了。胡来说够用。二大爷笑了笑说那你这堂主比我当得好。他说完这句话嘴角一直翘着，像小孩偷吃糖被发现了还含着不肯吐出来。他又问胡来院里那几盆菜浇了没有。胡来说没有。二大爷说春天了，该种的种该收的收。他停了一下，看着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比刚才更亮，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枝杈的影子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画，笔触松散。二大爷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胡来，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说了最后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磨得像钉子尖，轻轻一推就能扎进木头里。
别给我丢人。
这是他对徒弟说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以后他的目光从胡来脸上移开了，看着窗外那棵枣树，看着月光在枣树叶子上涂抹的光斑，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慢慢闭上了眼睛。
胡来守在床边，握着二大爷的手，从温热握到凉。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在他手心里失去了温度，不是一下子全凉的，是大拇指先凉，然后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一根一根地凉下去。他跪在床前，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床沿的木头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白灵子进来替二大爷整理遗容。她打了热水，用毛巾擦干净二大爷的脸、手、脚，擦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里的灰都清理了。苏晚宁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半宿。黄小跑蹲在她脚边，尾巴夹着，耳朵贴着头皮，身体缩成一团。灰老三从堂口赶过来，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把手里攥着的三根香点着了插在门框旁边的土里。青烟升起来，被夜风吹散了。
处理完所有事后，胡来一个人坐在二大爷的藤椅旁边，坐了整夜。藤椅还摆在老地方，椅面上还留着二大爷身体的余温，早就凉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哭，眼睛睁着看着枣树。月亮从窗框的这一头移到那一头，光线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影子。他的影子跟枣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树哪是人。
天亮前，他把二大爷常盖的那条旧毯子从藤椅上拿起来，毯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是白灵子昨天叠好的。他把毯子重新展开，抖了抖，又叠了一次，叠得方方正正的，放在藤椅的座面上。他的手在毯子面上按了一下，把叠好的边角捋平了，站起来。膝盖跪了一整夜，僵了，站起来的时侯晃了一下，扶着藤椅的扶手才站稳。他站在藤椅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空椅子。晨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照在藤椅上，照在毯子上，照在扶手那两道被磨得发亮的印子上。那两道印子是二大爷的手磨出来的，几十年的工夫，木头表面磨得光滑，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转身走出院子，没有回头。门轴响了一声，跟每次走的时候一样。
第二天一早，胡凤楼站在供桌前头，手里攥着三根香。她把香头在蜡烛上点着了，用手扇灭了明火，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她双手捧着插进香炉里。三根香插在香炉的正中间，间距均匀，插得很深，稳当当的。她插完香在供桌前头站了一会儿，看着二大爷那枚旧掌堂令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缩回了令牌里。
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翻开堂规簿。他翻到记着二大爷名字的那一页，那页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曲。他把毛笔蘸饱了墨，提起来悬在纸面上方，顿了一下，然后落笔，在“张德彪”三个字上画了一条横线。不是涂黑，是划掉，还能看见名字的轮廓。划完以后他没有停笔，在名字的旁边另起一行，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平时工整，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描红。他写的是：师恩如父，永不断香。写完了搁下笔。毛笔从手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他捡起来，把笔帽套上，插回笔筒里，钻回供桌底下。
苏晚宁把那枚旧掌堂令从钉子上取下来，用软布把令牌表面擦了一遍。令牌的黄铜表面被她擦得发亮，边缘磨得发亮的地方反着光。她把令牌挂回去，退后两步看了看三枚令牌并排的样子，把歪了的那枚暗红色令牌往左推了一寸，跟另外两枚对平了。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停。她把布包背好，走到堂屋门口，面朝二大爷院子的方向站了一会儿。黄小跑趴在她脚边，尾巴不翘了，耳朵也不转了。
胡来回到堂屋的时候，供桌上的三根香已经烧了一截。他走到供桌前头，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混着香火的青烟。他看着那枚旧掌堂令，令牌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在烛光里忽隐忽现。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青砖缝隙里。苏晚宁从门口走进来，站在他旁边，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胡来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堂口的灯火在早晨的日光里已经不需要了，但灰老三没有去灭，灯芯还燃着，火苗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他站在供桌前头，看着那枚旧令牌，看着那三根烧得正旺的香，看着灰老三写在堂规簿上那行小字——“师恩如父，永不断香。”字迹工整。他的手伸出去，指尖触到令牌的边缘，摸到了那道被磨得发亮的印子。他把令牌转了一下，让正面“掌堂”两个字朝外。做完这个动作，他的手没有收回来。苏晚宁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没有跑进去关火，药汤溢出来浇在灶台上，嗤的一声。黄小跑从门口站起来跑到灶房门口看了看，又跑回来了。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把算盘搁在供桌上，没有拨。他把算盘珠子一个一个地用手指头按了一遍，从顶珠按到底珠，又从底珠按回顶珠。按完了把算盘挂在钉子上，三枚令牌的旁边。算盘的木框碰在令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