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出殡那天,靠山屯的天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但云层压得很低,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送葬的队伍从屯东头排到屯西头,一眼望不到尾,像靠山屯从来都没有过的集市,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吆喝,连狗都不叫了。胡来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面,麻布是灰老三连夜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把麻布扎在腰间,走一步麻布就晃一下。他没有回头,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落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黄小跑瘸着腿走在最前面引路。他的左腿前两天去二大爷屋里送药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肿了,白灵子让他歇着,他不听,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尾巴低垂着。柳长生扛着二大爷的棺木,化成本相,蛇身盘在棺木底下,把棺木驮在背上,从堂口门口一直驮到后山。棺木是灰老三提前备好的,松木的,上了清漆,漆刷得不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光亮一块暗一块。胡凤楼在棺前烧引路香,她走在棺木的左侧,手里举着一把香,香头的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往北飘,飘到半空中散了。她在棺前迎着风走,香灰被吹落在她的袖子上,灰白色的,她没有去拍。清风子在棺后持阴司法度为师父引路,他的虚影在白天比平时淡,但凝实得能看见轮廓。他把竹简从袖子里抽出来,一面走一面展开,竹简上的符文在阴天里发着暗金色的光,光照在棺木的尾部,把清漆照得发亮。白灵子在棺侧撒白家引渡香,她走得不快,每走几步就从布袋里捏一撮粉末,撒在棺木的右侧,粉末落地以后不散,在地上排成一条细细的白线,从堂口门口一直延伸到后山脚下。
灰老三走在最后面,怀里抱着二大爷生前嘱咐过的旧账本盒,盒子里收着二大爷几十年的账目。他走得很慢,四条短腿倒腾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送葬队伍前面那些人踩出来的脚印里,不偏不倚,像是怕踩出新路。村民们自发在路边摆上了供品。老许家送了一壶酒,赵老倔家送了一碟刚出锅的馒头,刘老蔫家送了一把晾好的旱烟叶,王寡妇家送了一篮鸡蛋。供品摆在地上,用干净的蓝布垫着。有人蹲在路边烧了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来,飘了一路,落在送葬队伍的肩膀上、头发上、棺木的漆面上。几个老大爷搬了条凳坐在老槐树底下目送送葬队伍出村,腿上搁着锄头和镰刀,有人抽着旱烟,烟锅子的火光一明一暗的。崔大爷把那把劈柴斧插在身边的土里,斧柄朝上,没有人和他说话。
二大爷被安葬在靠山屯后山一棵新栽的松树旁边。松树不大,树干只有小孩手臂粗,但绿得发亮。墓地是灰老三选的,胡凤楼看的风水,位置在坡顶,面朝靠山屯,站在坟前能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棺木放进墓穴的时候,柳长生把蛇身从棺木底下抽出来,盘在墓穴旁边。胡来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土上,每一次都磕得很重。第一次磕下去的时候膝盖在泥土里陷了一寸。第二次磕下去的时候手撑在地上,手指插进了土里。第三次磕下去的时候他没有起来,额头抵在泥土上,泥土凉。跪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他从怀里掏出二大爷那枚旧掌堂令,令牌的黄铜表面擦干净了,边缘磨得发亮的地方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把令牌插在坟前的土里,插得很深,只露出“掌堂”两个字。他没有说长篇大论的告别词,站起来看着新坟和松树,看了很久。苏晚宁蹲下来,把从苏家带回来的三枝白菊并排放在坟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花枝根部,怕被风吹走。花枝上还带着露珠,白菊的花瓣在阴天里白得发亮。她放好花站起来退后一步。黄小跑趴在坟边,瘸着的那条腿伸不直,他把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看着那枚插在土里的令牌,嘴巴闭着,没有叫。灰老三把旧账本盒放在坟前,打开盒盖,把里面的账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码在坟前。码了十几本,摞了半尺高。他蹲在那里码了最后两本用手掌把摞得不太整齐的一摞账本边角拍平,站起来退后一步。那些账本纸页发黄,边角卷曲,有的封面上写着年份,有的封面上什么都没写。最底下那本的封面写着一个“账”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比灰老三的字还难看,是二大爷年轻时的手笔,笔画粗重但稳。清风子在坟前展开竹简,竹简上的符文亮起暗金色的光,光在坟前的地面上照出一道浅浅的符印。符印的纹路跟竹简上刻的一致,笔画清晰。他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退后一步站到人群后面。胡凤楼把引路香插在坟前的香炉里。香炉是灰老三从供桌上拿下来的,铜的,炉壁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香灰。她插完香站了一会儿,把那枚插在土里的旧令牌扶正了,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一下。白灵子把引渡香剩下的粉末撒在坟土上,粉末是灰白色的,撒在黄褐色的泥土上格外显眼,一圈一圈地围着坟头。
胡来站在坟前看着那枚旧令牌。松树的枝叶在他头顶轻轻晃动,风不大,但松针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步子没有来的时候稳,膝盖上的泥土还没拍掉,麻布孝服的下摆沾满了土。苏晚宁走在他旁边,把布包的带子攥在手心里。黄小跑从坟边站起来,瘸着腿跟在后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看了好几回。灰老三走在最后面,怀里的账本盒已经空了,他把空盒子抱在怀里,盒子是木头的,盖子盖得不严,走一步就响一下。柳长生走在队伍中间,蛇身游动的速度比平时慢,鳞片上沾了泥土,他没有蹭掉,就那么沾着回到了堂口。
胡凤楼站在供桌前头,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把香头在蜡烛上点着了,用手扇灭了明火,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她双手捧着插进香炉里,香炉旁边那枚旧令牌已经不在了。她插完香在供桌前头站了一会儿,缩回令牌里。
灰老三把空账本盒放在供桌旁边。他蹲下来把盒子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合上以后他把盒子推到供桌底下最角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搭在门槛外面,没有扫,一动不动。白灵子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汤,走到堂屋门口停下了,看了看供桌上那枚旧令牌空缺的位置,把药汤端回灶房倒了,碗搁在灶台上,没有洗。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旁边,看着那个空缺的位置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把三枝白菊剩下的那截白纸从布包里掏出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堂口的香火静静地烧着。灰老三在账本上记下了今天的日子,“二大爷安葬”几个字写得比平时慢。最后一笔提起来的时候,供桌上的香火晃了一下,六根青烟同时歪了歪,又直起来了。胡来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榆树,老榆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新叶已经长成了满枝绿叶,叶片在暮色里绿得发亮。苏晚宁从堂屋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堂口的灯火在这个傍晚又亮起来了,比平时亮得早,灰老三提前半个时辰把灯笼点上了挂在院门两侧,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门前的土路上,照着那些从后山回来的人踩出来的脚印。土路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从堂口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延伸到老槐树底下,延伸到后山脚下,延伸到一个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