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二大爷以后,整个靠山屯都安静了几天。村口老槐树底下没人坐着聊天了,几个老头路过的时候站一会儿就走了。村东头的狗叫得不勤了,灶房的烟囱还冒烟,但炊烟比平时细。白灵子照常熬药做饭,饭做得了喊人来吃,端碗的人比平时少了几个,但碗筷还是摆了两副。
胡来每天早起经过二大爷家门口时会下意识往院子里看一眼。院门没有关。二大爷走的那天院门就没关,胡来忘了闩,后来几天也一直没闩。门就那么敞着,从外面一眼能看见院子里的枣树、藤椅、石桌。藤椅还摆在老地方,椅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香灰。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椅面上的灰吹起来一些,又落下一些。胡来站在门口看了几眼,没有进去。苏晚宁走在他身后,也没有进去。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堂口走。
胡来在二大爷走后的第三天开始收拾遗物。旧笔记、围剿天道盟的记录、几本发黄的账册、一叠没写完的符纸,他把这些东西分门别类整理好,在堂口档案柜里单独开了一个抽屉。抽屉是灰老三腾出来的,原来放着杂物,他把杂物清走了,用抹布把抽屉里外擦了三遍,擦干净了才让胡来放东西。灰老三从抽屉里找出了一颗旧算珠,是二大爷年轻时用过的算盘上拆下来的,珠子磨得比正常的算珠小一圈,边缘光滑。他用小刀在珠子上刻了一道痕,又用砂纸磨了磨,磨成一颗纽扣的样子,用一根红绳穿起来,嵌在抽屉缝上做记号。红绳打了死结,拽了拽不会松。
靠山屯的村民自发在堂口门口摆了些供品。老许家送了一壶酒,赵老倔家送了一碟刚出锅的馒头,刘老蔫家送了一把晾好的旱烟叶,王寡妇家送了一篮鸡蛋。供品摆在地上,用一块干净的蓝布垫着,酒壶的盖子拧紧了,馒头还冒着热气,旱烟叶捆成一小把,用红绳系着。风从门口灌进来,把旱烟叶的香味吹得满院子都是。胡来站在堂口门口对着村民一一道谢,声音不大,嗓子发硬,像卡着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他一个一个地道谢。老许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走了。赵老倔握着胡来的手握了两秒钟松开。刘老蔫是最后一个走的,走的时候对胡来说了句“二大爷走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他放心你”。胡来点了下头。
灰老三在账本上划掉了二大爷的名字。他用红笔在“张德彪”三个字上画了一条横线,不是涂黑,是划掉,还能看见名字的轮廓。他翻到堂规簿的索引页,把二大爷留下的旧笔记页码全部抄了进去。笔记多,页码也多,他抄了整整两页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很用力。抄完以后他把堂规簿合上塞回暗格里。他对胡来说二大爷走了,但他留下来的是堂口的根。胡来站在供桌前头嗯了一声。
傍晚,胡来一个人走到二大爷院里。院门还是开着的,枣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树根底下一直拖到院门口,像一条金色的路。石桌上那壶村民送的酒还在,盖子拧开了,酒香飘出来,混着枣树叶子的清苦味,在院子里弥漫。藤椅还摆在老地方,椅面上那层香灰比早上又厚了一层。胡来走到藤椅前面,伸出手把椅面上的灰弹掉了。灰扬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落在他的鞋面上。他在藤椅上坐了下来,椅面被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靠在椅背上,面朝院子里那棵枣树,面朝天空,面朝晚霞。靠山屯的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枣树的叶子染成了橙红色,把石桌上的酒壶镀了一圈金边。他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跟二大爷一样的节奏,不快不慢,声音不大,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从前院传到后院,从后院传到院墙外面,再远就听不见了。他没有说话,没有哭,就那么坐着,看晚霞从枣树的枝叶间一点一点地褪色,从橙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天色暗下来了。
他站起来,把藤椅转了一个方向,让它面朝靠山屯的西边,面朝晚霞落下去的方向。椅腿在地上转了一个弧度,刮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他做完这个动作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张空椅子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转身走了。院门还是没有关。苏晚宁站在村口的土路上等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马灯的玻璃罩擦干净了,灯芯剪了新的,火苗稳当当的,光不亮但能照见路。她没有问胡来去二大爷院里坐了多久,把马灯递给他。胡来接过去,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他举着马灯走在前面,苏晚宁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村口的土路走回堂口,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灰老三已经提前把堂口门口的灯笼点上了。灯笼纸是新的,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青砖地面上,把门槛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灶房里白灵子温着粥,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搭在门槛外面,看见胡来回来了,尾巴尖翘了一下。白灵子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把粥盛出来搁在供桌上。碗旁边放了一双筷子,一碗粥,一个人。
胡来把马灯挂在院门的门环上。灯不亮了,玻璃罩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没有擦,就那么挂着。他走进堂屋,在供桌前头站了一会儿,看着二大爷那枚旧令牌空缺的位置。那枚黄铜色的旧令牌还插在坟前的土里。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他伸出手,把三枚令牌中那枚暗红色堂口令牌往左推了一寸,跟灰黑色的鬼差令牌对平了,又把灰黑色的往右推了一寸,三枚令牌之间的间距一样了。灰老三从桌底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把二大爷生前整理过的天道盟档案重新翻了一遍,在每一页的右上角标注了日期和来源。她标注得很慢,每标完一页就把那页纸翻过去压平,用镇纸压住。黄小跑从门槛上走到她脚边蹲下来,仰着头看她。苏晚宁低下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头顶上摸了摸。黄小跑把眼睛闭上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白灵子从药房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老榆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新叶已经长成了满枝绿叶。堂口的灯火在这个夜里亮着,灶房的粥凉了,白灵子没有去热。灰老三在供桌底下拨了一下算盘,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夜里传得也不远。他从桌底下爬出来,把算盘搁在供桌上,走到门口,面朝二大爷院子的方向,面朝那片已经黑透了的夜色。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钻回供桌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