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安葬后第五天夜里,风停了。堂口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光线比平时暗,灯芯烧久了结了一团灯花,火苗矮了半截,把青砖地面上的光影晃得忽明忽暗。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搭在外面,耳朵转着。苏晚宁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整理二大爷生前最后一批笔记,把那些零散的纸页按时间顺序排好,用铅笔在每页的右上角标了编号。灰老三在供桌底下翻账本。柳长生盘在院子外面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蛇身蜷成一团,鳞片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三个黑影是从村北摸进来的。他们沿干涸的排水沟爬到村口,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得轻,鞋底落地不出声。领头的打了一个手势,三个人散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领头的直插中间,朝堂口方向逼过去。他们以为堂口在丧期防备松懈,以为胡来还在悲痛中缓不过来,以为那几个仙家会分心。他们错了。
柳长生第一个感应到煞气。蛇头从蜷缩的身体里抬起来,竖瞳在夜色中猛地张开,蛇信子从嘴里伸出来探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缩回去。他的蛇身从树根底下弹出来,化成人形落在院子里,脚步无声,镇煞符已经从袖子里抽出来了夹在指间。他没有喊,朝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胡来已经在供桌前头了。
胡来在二大爷的牌位前续香。三根香刚插进香炉,手指还没从香头上收回来,柳长生的气息从院子外面涌进来,像一盆冷水泼在背上。他没有犹豫,把香炉里那三根还没燃稳的香扶正,转身冲了出去。两步迈过门槛,脚尖刚点到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令牌在怀里同时烫了两下,不是一下是两下,像两颗心脏同时跳了一下。胡凤楼和柳长生——同时上身。不是轮流请,是同时承载两位仙家。胡凤楼的威压从他胸口涌出来,不是温热是滚烫,像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把火,火从心脏的位置往四肢烧,烧得他浑身发烫。柳长生的镇煞从他脊背铺开,寒气从脊椎往四面八方扩散,在皮肤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一热一冷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汇,不冲突,不抵消,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各自流淌却不相撞。胡来的瞳孔在黑暗中变了色,左眼映着胡凤楼狐火的暗金色,右眼泛着柳长生镇煞的冷白色。
三个偷袭者刚摸到堂口院墙外面。领头的手已经按在了墙头上,正要翻过去,胡来从院门里冲出来了。胡凤楼的威压炸开,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涟漪以胡来为中心往外扩散,扩散到院墙的时候墙头上的碎瓦被震落了两块,砸在地上。领头的手从墙头上缩了回来,往后退了半步。柳长生的镇煞从胡来脚下铺开,寒气在青砖地面上凝成白霜,霜的纹路不是随机的,是蛇鳞的形状,一片压着一片,朝三个方向同时蔓延。三个人分头逃跑。往左的那个跑进了夹道,夹道窄,只容一人通过,他跑进去就后悔了,因为夹道的尽头是死胡同。他转过身想往回跑,胡凤楼的威压已经堵住了夹道的入口,威压像一堵无形的墙推过来,他被推得后背撞上墙头,闷哼一声滑坐在地上。往右的那个跑进了院子旁边的菜地。菜地里的土松软,他跑了几步脚就陷进去了,拔出来再踩又陷进去,跑得踉踉跄跄。柳长生的镇煞从地面追上去,寒气在他脚下结霜,霜爬上了他的鞋底,鞋底被冻硬了,脚底板失去了知觉。他摔倒在了萝卜地里。领头的跑得最快,他已经摸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树干粗壮,树冠茂密,夜风吹过,槐树叶哗啦哗啦响。他以为自己跑掉了,左手已经按在了树干上,正要借力拐弯。胡来追到了老槐树底下。他把领头的直接从背后扑倒,膝盖顶住对方的腰眼,右手把对方的头摁在地上。地面上的土被香火愿力的余波掀开了一圈,像被犁铧翻过,露出底下潮湿的泥土。
苏晚宁在堂口布下了护阵。她在院门两侧各贴了一道封锁符,又在院墙的四个角上各贴了一道感应符。符纸上的朱砂笔画被她的指尖血浸润过,颜色比普通的朱砂深。贴完以后她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最后一道备用符,目光扫过院墙四周,确认没有第二批人摸进来。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把寻踪粉末撒在院子周围。粉末落地以后没有打旋,没有变色,安安静静地堆在地上。他确认了三遍才站起来。白灵子在灶房给一个外围香客处理伤口。那个香客住在村北路口,天道盟的人摸进来的时候被他撞见了,推了他一把,额角磕在门框上破了一道口子。白灵子用碘伏擦了伤口,贴了块纱布,让他在灶房坐着别动。
三个偷袭者被柳长生的镇煞捆结实了,扔在堂口院门口。柳长生从袖子里抽出三根黑色的绳子,绳子不是普通的麻绳,是阴司用来捆游魂的锁魂索,清风子从阴司带回来的。他用锁魂索把三人的手腕捆住,绳头系在院门的铁环上。三个人排成一排跪在院门口的地上,领头的那人额角还沾着老槐树底下的泥土。他的目光从胡来身上扫过,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胡来没有看他们。他从院门口走进堂屋,跪在供桌前头。二大爷的牌位立在供桌的最右边,牌位前那三根香已经烧了大半,香灰堆了老高,掉了两截在香炉外面。他没有捡那两截香灰,从香筒里抽出三根新香在蜡烛上点着了,双手捧着插进香炉里。香头燃起来,青烟从香头上冒出来,绕了一下往南飘。他的拳头砸在地上,砸在供桌右腿旁边的青砖上。青砖裂了,从中间往两边裂了一道口子,裂缝不长,但很深。他对着二大爷的牌位说师父,他们连你死了都不让我守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被牙齿咬碎了才放出来的。
苏晚宁蹲下去,把他的手从那道裂缝里扶起来。骨节上有血,是砸在青砖上磕破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砖裂缝的边缘,颜色比青砖深。苏晚宁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擦完以后帕子皱了,她叠好没有扔掉,塞进袖子里。胡来跪在那里,把手指头从苏晚宁手心里抽出来,重新攥成了拳头。苏晚宁没有再去掰他的拳头,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堂屋里的灯亮着,香火燃着,灰白色的烟柱从铜炉里升起来往南飘。那三根新续的香烧得比平时慢,烟柱比平时细,但笔直,一丝风也吹不动。他跪在那里,时间不长,但站起来的时候腿僵了。苏晚宁扶着他。堂口院门口的三个人跪成一排,领头的人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前面的泥土。柳长生站在他们身后,锁魂索的另一端系在他手腕上。他看了胡来一眼,又看了苏晚宁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把锁魂索又收紧了一圈。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不翘了。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看了一眼胡来手上的伤,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创可贴放在供桌上,没有递过去,转身钻回去了。白灵子从灶房出来把那块创可贴拿走了,撕开包装纸,把胡来的手拉过来贴上了,动作很快,贴完就走了。胡来低头看了一眼手上那块创可贴,蓝底白条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苏晚宁把帕子从袖子里掏出来看了看上面的血渍,帕子已经干了。她把帕子叠好放进抽屉里。供桌上的三枚令牌并排挂着,灰黑色的鬼差令牌、暗红色的堂口令牌。二大爷那枚黄铜色的旧掌堂令还插在坟前的土里。烛光照在令牌上,两枚令牌泛着两种不同颜色的光泽。供桌上空出来的那个钉子在烛光里投下一小截影子,影子很短,缩在钉帽底下。灰老三从桌底下爬出来,把那枚暗红色的堂口令牌往左推了一寸,跟灰黑色的鬼差令牌对平了,又把灰黑色的往右推了一寸,两枚令牌之间的间距跟以前一样了。空出来的那个钉子位还空着。他看了那个空位一眼,钻回了供桌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