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来从供桌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跪得僵了,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站住了,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放在供桌上,转身走出堂屋。苏晚宁跟了两步停下来。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又缩回去了。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四腿绷紧,耳朵竖着,看了一眼胡来的背影,没有跟上去。柳长生站在院门口,锁魂索的三根绳头还系在他手腕上。他看着胡来走过来,往旁边让了半步。
胡来走到三个偷袭者面前。院门口的灯笼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脸藏在阴影里。他的右手上还贴着白灵子那块创可贴,蓝底白条的卡通小熊在手背上裂开了嘴,笑得没心没肺。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领头的那个人抬起头,额头上的泥土还没擦干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胡来没有说话。他的香火愿力从体内涌了出来,不是请仙上身那种有意识的调用,是情绪把修为瓶颈撞开了一个口子,愿力从缺口里涌出来,像决堤的水,挡不住,收不回。
胡凤楼在令牌里感应到了。她的虚影从令牌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前头,半透明的身形在烛光里晃了一下,没有走出来,看着堂屋门口的方向。柳长生站在院门口,手腕上系着锁魂索,他的镇煞气场没有放,但他感觉到了胡来体内那股愿力的流速不正常。他细长的眼睛眯了一下。承载力在数息之间翻了一倍。胡凤楼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柳长生没有接话,把锁魂索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
胡来站在三个偷袭者面前,没有请任何仙家上身。他自己调用香火愿力,愿力从他的指尖涌出来,不是温热的是滚烫的,像刚出炉的铁水,从手心里往外淌。愿力凝成了三条无形的束缚,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下去。领头的那个人肩膀往下沉了,身体被压得往前倾,额头差点碰到地面。左右两个人也被压住了,跪在地上动弹不得。这是胡来第一次不靠仙家独立完成压制,手指没有抖,愿力稳定。通灵中境巅峰那道卡了他好几卷的障碍,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领头的人额头顶着泥土,声音从土里渗出来,含混但不含糊。他说他们是天道盟黑水使者派来的。任务不是杀人,是破坏堂口的香火炉和供桌,让堂口在二大爷死后彻底散了。胡来听完了。他把目光从领头的人身上移开,看着院门口那垛旧砖垛。砖垛是灰老三垒的,用来垫香炉的底座,本来就不稳。胡来的拳头砸上去,砖垛从中间裂开,青砖碎了一地,灰尘扬起来在灯光里飘散,落在他手上、脸上、肩膀上。骨节上的创可贴崩开了,露出底下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血又渗出来了,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碎砖上。
苏晚宁从堂屋里跑出来,拉住胡来的胳膊,扣得紧紧的,手指陷进他小臂的肉里。她说别冲动,这三个人得交给阴司,现在杀他们没有意义。胡来咬着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好几下。他把拳头从砖垛的碎碴里抽出来,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张开,又一根一根地攥回去。他把拳头松开了。他让清风子用阴司法度把三人捆好,等阴司派人来收押。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手里攥着那卷阴司法度的竹简,走到三人面前展开竹简。竹简上的符文亮了一下,三条暗金色的光线从竹简里射出来缠在三人身上。三人被光线捆住后身体僵住了,像三截被锯断的木头,一动不动。清风子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退回阴影中。
灰老三从供桌底下爬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把碎砖扫到墙角,扫完了又拿抹布把地上的灰擦干净。他擦到胡来脚边的时候没有抬头,把那几滴血迹也擦掉了。黄小跑从门槛上走到院子里,在胡来脚边蹲下来,仰着头看他,没有出声。白灵子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碘伏和纱布,把胡来那只崩开了创可贴的手拉过去重新处理伤口,碘伏涂上去的时候胡来的手指头抖了一下。白灵子没有停,把伤口消毒干净,用纱布缠了两圈,把纱布头塞进最里层。她转身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别沾水。
天快亮了。堂口门口的灯笼灭了,灰老三没有去续蜡。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院门口的石阶上,照在那三个被阴司法度捆住的人身上。清风子站在院门外面,面朝南边,等阴司的人来提人。胡来从堂屋里走出来,经过院门口的时候没有看那三个人,往村北的方向走了。苏晚宁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黄小跑跟了两步被苏晚宁叫住了。苏晚宁摇了摇头,黄小跑蹲下了。
二大爷的坟在后山那棵新栽的松树旁边。松树不大,树干只有小孩手臂粗,但绿得发亮。坟前的香灰还在,那三炷香已经烧完了,香头插在泥土里,灰白色的。胡来跪在坟前,膝盖陷在泥土里。他没有说话,把突破后的第一缕香火愿力从手心里逼出来,愿力凝成一缕细细的光丝从掌心飘出去钻进坟前的泥土里。光丝钻进土里的瞬间,坟头的松树摇了摇,枝干没有断,枝叶没有落,是从根部开始整个树冠微微晃动,像一个坐在藤椅上的人点了一下头。胡来跪在那里没有起来。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过来,照在松树上,照在坟头上,照在他身上。他把额头抵在坟前的泥土上,泥土凉,带着早晨的露水。他的肩膀在发抖。
苏晚宁站在后山的路口,隔着几十步远看着胡来跪在坟前,没有走过去。她把布包的带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没有松开。灰老三从堂口出来走到后山路口,在苏晚宁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回去了。
黄小跑趴在堂口门槛上,耳朵转着,尾巴翘着,但翘得不高。供桌上的香火从早烧到晚,没有断过。灰老三续了三次香,每次都续三根。他把二大爷那枚旧令牌的空位看了好几眼,每次看都把目光移开。灶房的锅里温着粥,从早上温到晚上,没有人去盛。白灵子去盛了一碗放在供桌上,搁了双筷子,搁了一整天。没有人动那碗粥,粥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冷,表面结了一层皮。白灵子没有收。
傍晚的时候胡来从后山回来了,膝盖上全是泥,手上缠着的纱布也被泥土蹭脏了。苏晚宁从灶房端了一碗粥递给他,粥是重新热的,碗烫手,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接过去喝了两口咽下去,又喝了两口把碗放在供桌上。他走到供桌前头看着二大爷的牌位,看着那枚空缺的钉子,站了好一阵。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混着香火的青烟。灰老三拨了一下算盘,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很远。苏晚宁把那碗粥端起来放进锅里重新温着。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胡来的背影,烟遮住了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