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是后半夜到的。他接到消息以后从县城连夜开车过来,乡间小路不好走,吉普车颠了一路,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长长的光柱。车停在堂口门口的时候,发动机还没熄火他就跳下来了,鞋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的声响在夜里很刺耳。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三个被阴司法度捆住的人,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目光移到胡来手上那块被血洇透的纱布,沉默了。他把手电筒从腰间取下来,蹲下去照了照领头那个人的面孔。那人被暗金色的光线捆得动弹不得,眼睛倒是睁着的,但眼珠不会转了,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玻璃珠。陈建国站起来把手电筒关了。他说话不多,就说了两句。第一句是这些人归他了,他会带回去按刑事案件处理。第二句是他会安排警力在靠山屯外围加强巡逻,防止再有人趁火打劫。说第二句的时候他看了胡来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个干了半辈子刑侦的人在面对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时,想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帮的那种神情。
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搬出一卷麻绳递给他,说阴司的绳子不能解,解了你带不走。陈建国接过去沉默了一下,把麻绳绕在三个人身上,又绕了两道,打了个死结,让带来的两个年轻警察把人押上了吉普车。车开走的时候尾灯在村口的弯道处闪了两下,消失了。
天还没亮,靠山屯的村民已经知道了。消息传得快,不是有人刻意传的,是那个被天道盟推了一下的外围香客额角上贴着纱布,在村口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被人看见了,问了,他答了。天亮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已经坐了好几个大爷,腿上搁着锄头和镰刀,有人还带了一把生了锈的劈柴斧,斧刃缺了一个口子。崔大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在矿上干过,守夜的事他熟,活人要是敢再来,菜刀还是有的。许大爷没说话,把锄头搁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擦着锄板上的泥。
灰老三把防御预案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在供桌上。预案的纸边已经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修订记录,每次紧急情况以后他都要补一笔。这一次他拿起了朱砂笔,笔尖蘸饱了红色的墨汁,在“丧期”两个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圆,比他画账本上的圈都圆。圈画完了笔尖没离开纸面,他在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丧期与战时同防。写完了把朱砂笔在水盂里洗干净了,笔尖朝上插进笔筒里。他低头看那行字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说他算漏了丧期这个缺口,以后不会再有。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嗯了一声。
苏晚宁在堂口外围忙了一整天。她把院墙四角的封锁符全部揭下来,换上了新的。新符的朱砂里掺了指尖血,颜色比普通的朱砂深,干透以后呈暗红色。她蹲在院墙东北角的位置贴符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那张在天井对峙时用剩的茅山传讯符看了看,把它叠好塞进了袖子里。她又在院门两侧各加了一道预警符文,专门针对天道盟煞气特征的。符文画得仔细,每一笔都稳稳落纸,贴符的时候白驰从苏家发来纸鹤问需不需要他赶回来,苏晚宁拆开看了,叠好,没有回。
白灵子在堂口门口多备了几份应急药包。她把药包码在灶房的台子上,一共五份,用油纸包着,油纸外面贴了标签,写着“拔煞”“续气”“止血”,字迹端正。她把药包放进一个竹篮里,竹篮搁在堂屋门口的条凳上,方便随时取用。放好以后她站在条凳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回药房了。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咚咚咚的,比平时重。
天黑了。灰老三把堂口门口的灯笼提前点上了,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灯笼纸是新的,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青砖地面上,把门槛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院子中间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灶房里白灵子熬着粥,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搭在门槛外面,耳朵一下一下地转。
胡来跪在供桌前头,把鬼差令牌和旧令牌并排放在供桌上。旧令牌是灰老三从二大爷坟前取回来的,头七过了,他说令牌不能一直插在土里,该归位了。胡来接过来,把令牌上的泥土擦干净了,放在供桌上,跟灰黑色的鬼差令牌并排。二大爷那枚黄铜色的旧掌堂令在左边,灰黑色的鬼差令牌在中间,暗红色的堂口令牌在右边。三枚令牌又排在一起了,间距相等。他在二大爷的牌位前续了香,三根,插进香炉里的时候指尖碰到炉壁,烫了一下,没缩手。他退后一步看着供桌上六块仙家牌位,看着三枚令牌和六根燃着的香。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堂口不会塌。
没有人回答。仙家们各自守在了自己应该在的位置。胡凤楼的令牌在供桌上发着温热的暗光。柳长生的气息沉在院子外面老榆树的树根底下。白灵子的捣药声从药房里传出来。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翘着。灰老三蹲在供桌底下,账本摊开搁在膝盖上。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出一瞬又沉下去了。
苏晚宁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道没用上的茅山传讯符。她把符纸叠成一只纸鹤,搁在窗台上。纸鹤的翅膀叠歪了,飞不起来,但站在那里稳稳当当的。灶房的锅里温着粥,白灵子又热了一遍。水蒸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在灶房顶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墙壁往下淌。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盛了一碗粥搁在供桌上。碗还是上次那只碗,筷子还是上次那双筷子,粥冒着热气。没有人动,但也没有人收。白灵子路过的时候把碗往供桌中间挪了挪,怕它被风吹翻了。
老槐树底下那几个大爷换了一拨又一拨。天黑以后火把点起来了,插在村口的土路两边,火光在夜风里晃。有人从家里搬来柴火在槐树底下生了一堆火,火不大,但够暖。几个大爷围在火堆旁边,锄头靠在树干上,镰刀搁在脚边。崔大爷把那把劈柴斧插在身边的土里,斧柄朝上。许大爷把那壶苦茶又续了一壶开水,茶还热着。村东头的狗叫了一声,没有人理它。
堂口门口的灯火从傍晚就亮起来了。灰老三把灯笼纸换成了新的,光线透出来是暖黄色的,灯笼在夜风里晃了一下,稳稳当当的。
胡来在供桌前头的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供桌的桌腿。他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下方盘旋,顺着桌腿往上爬,爬到桌面就散了。他把那枚旧掌堂令从供桌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令牌凉,比他的体温低,但他觉得那凉意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暖,像冬天隔着厚棉袄摸一个人肩膀,你先摸到的是棉袄的凉,多摸一会儿底下的热就透上来了。他把令牌放回供桌上,摆正了,跟另外两枚令牌对齐。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黄小跑从门槛上走到胡来旁边趴下来,身体贴着胡来的腿,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他打了一个哈欠,然后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苏晚宁从堂屋门口走过来,在胡来旁边坐下,她的肩膀靠着胡来的肩膀。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灰白色的烟柱从铜炉里升起来,爬到屋顶被椽子撞散了,散开的烟雾在堂屋里弥漫。灰老三从供桌底下又钻出来,给香炉续了三根香,续完退后两步看了看三枚令牌并排的样子,把歪了的那枚暗红色令牌往左推了一寸,跟另外两枚对平了。手指在令牌边缘停了停,收回来了。他钻回供桌底下,算盘珠子拨了一声,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堂口的灯火在这个夜里依旧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