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过后,胡来一个人去了后山。他走的时候天刚亮,没有叫苏晚宁,没有叫黄小跑,连烟都没叼。从村口往后山的路他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踩错。露水打湿了裤腿,鞋底沾了一层泥,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坟前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露出半边脸,光线从松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坟头的泥土上,落在二大爷那枚旧令牌插着的位置。令牌还插在土里,前几天灰老三来取的时候胡来没让动,说再让它陪师父几天。
胡来跪在坟前,膝盖陷在泥土里。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香,不是纸钱,是他突破通灵高境后修炼出的第一缕凝成实质的香火愿力。愿力在他手心里凝成了一粒金色的光点,比芝麻还小,比烛光还亮,在他掌心里慢慢转着,不凉不热,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豆子,表皮还带着阳光的余温。他把手翻过来,光点从掌心里滑落,落在坟前的石板上,没有碎,没有散,嵌在石板的纹理里,像一滴凝固的蜡油,更像一颗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卡在了石缝中间。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粒光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像在跟死人说话,像在跟一个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听他说话的人说话。“师父,靠山屯不会再在你走了以后被人偷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一个字的颤抖,“你也不用再替我扛第二次了。之前的那些账,天道盟在东北围剿分坛的账,在苏家渗透的账,在你胸口留疤的账,在师娘身上的账,在我二大爷身上的账——我替你去讨。”
坟头的松树在风里轻轻摇了摇。不是一整棵树摇,是树冠微微晃动,枝干没有弯,松针沙沙响。像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听见了什么,点了下头。
胡来的手撑在坟前的泥土上,手指插进了土里。泥土凉,带着早晨的露水,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沾在他手背上。他看着那枚插在土里的旧令牌,令牌的黄铜表面被露水打湿了,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掌堂”两个字在晨光里笔画清晰,边缘被磨得发亮的那道印子反着光。他说师父用命教会了他怎么当悲王,他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靠山屯的香火,他不会让这香火断在任何人手里。最后一个字落地的时候,松树又摇了摇,这次比上次摇得明显,树冠晃了两下才停。风停了,松针还在响,响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才慢慢安静下来。
苏晚宁站在后山坡下,没有上去。她来的时候胡来已经跪在那里了,她在坡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脚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没有催,没有喊,没有往坡上多走一步。从她坐的位置能看见胡来的背影——他跪在坟前,肩膀微微前倾,头低着,脊背没有弯。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圈金边。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太阳从山脊线后面完全升了起来,久到露水从草叶上蒸发了,久到她布包的带子在手指间被攥出了汗。
胡来从坟前站起来的时候腿僵了,站起来的动作比平时慢,膝盖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才伸直。他没有回头,站在坟前低着头看着那枚旧令牌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转过身,走下了坡。苏晚宁从石头上站起来,把布包背好,等着他走过来。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上,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他说回去把旧令牌从供桌上取回来,带在身边,替师父带完他当年没带完的路。苏晚宁没有说话,把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村口,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经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崔大爷正坐在条凳上擦那把劈柴斧,看见胡来点了点头,胡来也点了点头。崔大爷没有问他去哪了,他也没有说。
灰老三在供桌前头拨算盘。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胡来走进堂屋,走到供桌前头,伸出手把那枚插在坟前好几天的旧令牌从钉子上取了下来。令牌的黄铜表面还沾着没来得及擦干净的泥土,胡来用袖子把泥土擦掉了,一下一下地擦,擦得很慢,把每一道缝隙里的灰都清理干净了。令牌背面那团被磨花的字迹在烛光里还是看不清楚,但那一小块被磨得发亮的铜面反着光,亮堂堂的。他把令牌揣进怀里,贴着鬼差令牌和堂口令牌的旁边,三枚令牌并排贴着皮肤,两块温热,一块不凉不热。他从兜里摸出烟叼上,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他坐在供桌前头,看着供桌上六块仙家牌位,看着苏晚宁桌上摊开的天道盟情报,看着灰老三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白灵子搁在条凳上的应急药包,看着黄小跑趴在门槛上耳朵一下一下地转,看着柳长生从院墙外面游过的痕迹,看着胡凤楼令牌上那层温热的暗光,看着清风子从阴影里浮出来又沉下去。堂口的香火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被烟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
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把苏家那边新到的情报从布包里掏出来,一份一份地摊开。她把其中一份关于华南总坛最近的物资调动的记录单独抽出来,放在胡来手边。胡来接过去看了一眼,把纸条叠好塞进怀里,贴着那三枚令牌。灰老三把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拨完一组数字就停下来看看胡来,看看他怀里揣令牌的位置,看了好几回。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胡来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眼睛看着供桌上那三枚令牌空缺出来的位置。那个位置已经没有令牌了,钉子还空着,但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跑进去把火关了,把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胡来一眼,没有说话,把头缩回去了。
胡来把那根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旧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那团被磨花了的字迹。手指头顺着那些模糊的笔画摸了一遍,没有摸出来是什么字,但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二大爷的名字。他把令牌翻过来,让正面“掌堂”两个字朝外,揣回怀里。苏晚宁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手指头按在他袖子的布料上,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堂口的灯火在这个早晨已经不需要了,灯笼还亮着,灰老三忘了灭,火苗在日光下淡得几乎看不见,但还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