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头七过后的第三天，胡来在堂口召集了六仙。供桌上的香是新续的，六根青烟笔直。灰老三把那盏忘了灭的灯笼吹了，堂屋里只剩下烛光和香火的光。三枚令牌并排挂在钉子上，灰黑色的鬼差令牌在左，暗红色的堂口令牌在右，黄铜色的旧掌堂令挂在中间。这是胡来自己调的位子，他说师父的令牌该在正中间，两边的人都能看见。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把叼在嘴里的烟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沿，扫了一眼堂屋里。胡凤楼的虚影从令牌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右侧；柳长生靠在偏院的门框上，细长的眼睛眯着；白灵子从药房出来站在门框里面，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捣碎的草药；灰老三蹲在供桌上，面前摊着账本；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翘着；清风子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左侧。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手里攥着笔，笔尖悬在稿纸上方。
“二大爷走了，但他留下的话不会走。”胡来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香火不断，堂口不塌。从今天起，正式以悲王身份把堂口的下一步说清楚。”
堂屋里安静了。胡凤楼看着他，柳长生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白灵子从门框里走出来一步，灰老三把账本合上了，黄小跑的尾巴不翘了，清风子的虚影凝实了一些。苏晚宁把笔放下了。
胡来开始安排分工。第一个是胡凤楼——继续掌堂统管全局，堂口内外的事她说了算。胡凤楼没有接话，虚影晃了一下。第二个是柳长生——负责堂口外围防线和镇煞，从靠山屯到三道岭，从后山到村口，所有进出堂口地界的人和物，他过目。柳长生把眯着的眼睛睁开了，点了一下头。第三个是白灵子——负责伤患和香火熬炼，药房的事她全权做主。白灵子从门框里走出来，在堂屋中间站了一下，点了一下头。第四个是灰老三——统管账目与情报预算，韩老六那边的情报支出、南下储备的调配、联防网络的运维，全部经他手。灰老三把合上的账本又翻开了。第五个是黄小跑——负责情报网络，韩老六那边每天送来的情报由他汇总，重要的直接报到堂口。黄小跑的尾巴又翘起来了。第六个是清风子——负责阴司联络，阴司那边的案子、鬼差令牌的调用、阴德的核算，全归他管。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完全浮现出来，站在了敞亮处。
胡来说完六仙的分工，转向苏晚宁。她的笔已经重新拿起来了，笔尖悬在稿纸上方等着。“苏晚宁——苏家全权代表，兼任阵法顾问和天道盟情报总管。”他顿了一下，“堂口的事，你说了算。”苏晚宁的笔尖在稿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黑点。她没有抬头，嗯了一声。
苏晚宁把新的华南总坛情报并入了联防网络总图。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叠新到的调度记录摘抄，是白驰从苏家那边传过来的，上面标注了天道盟最近在华南旧驿道沿线的几处人员调动。她把摘抄上的坐标一个一个地标注在灰老三那张联防总图上，每标注一个就在旁边写一个日期。标注完以后她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图，三条线从长白山、冀南、阴司交界三个方向同时延伸，在华南旧驿道中段交汇。每条线上都标注了预估的时限——最快的还有不到两个月。灰老三站在她旁边看着图上那些数字，把算盘从腰间取下来搁在供桌上，拨了一阵。他把每个节点上的香火预算重新算了一遍，把数字填在图的空白处。算完以后他没有把算盘挂回去，搁在供桌上了。
胡来坐在供桌前，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混着香火的青烟。“师父临走前告诉我，悲王不是称号，是用来守人的。”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白色的，落在青砖缝隙里，“我守的第一个人是师父。往后守的人只会越来越多，靠山屯的老百姓，苏家的族人，山海关以南那些没见过北马仙家的道门兄弟，每一个愿意把香火供进这个堂口里的人，我都守着。”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胡凤楼站的位置离供桌更近了一步。柳长生把靠在门框上的背直了起来。白灵子从药房走出来，站在堂屋门口。灰老三把摊开的账本合上了。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清风子的虚影凝实得跟活人差不多了。苏晚宁在那张联防总图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字——“悲王胡来，辛卯年暮春。”写完把笔搁下，把图折好塞进布包里。
灰老三在账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丧期结束，悲王正式掌堂，堂口进入第二阶段。”他把笔搁下，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枚挂在正中间的旧令牌，没有去扶。令牌挂得稳，风从门口灌进来，蜡烛的火苗晃了，令牌纹丝不动。胡来从供桌上取下旧令牌托在手心里，令牌的黄铜表面被他的体温捂了一会儿就开始回凉，从温热变成不凉不热。他把令牌揣进怀里，贴着另外两枚令牌的旁边。三枚令牌并排贴着皮肤，两块温热，一块不凉不热。灰老三把算盘从供桌上拿起来挂回钉子上，三枚令牌的旁边。算盘的木框碰在令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苏晚宁把布包背好，走到胡来旁边。胡来把烟叼回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堂口门口的灯笼在这个傍晚又亮起来了，灯笼纸是灰老三新换的，光线透出来是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几个大爷还没散，火堆还在烧，锄头和镰刀靠在树干上，劈柴斧插在土里。许大爷把那壶苦茶又续了一壶开水，茶还热着。
黄小跑从门槛上窜出去跑了一圈，跑到村口老槐树底下跟那几个大爷转了一圈，跑回来蹲在胡来脚边。灰老三钻进供桌底下，把账本塞回暗格里。白灵子回了药房，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柳长生盘在院子外面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鳞片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清风子缩回了阴影中。胡凤楼的令牌在供桌上发着温热的暗光。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灰白色的烟柱从铜炉里升起来，爬到屋顶被椽子撞散，散开的烟雾在堂屋里弥漫。胡来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摸了摸怀里那枚旧令牌，指尖触到黄铜的边缘，摸到了那道被磨得发亮的印子。苏晚宁把他另一边袖口上沾的香灰弹掉了，灰尘在灯光里飘了一下，落在青砖地面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