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王接位的消息是黄小跑跑出去传的。胡来让他把话带到联防网络里每一个散堂——老悲王走了,新悲王接了位子,靠山屯堂口的香火没断,联防网络正常运转。传讯内容就这么多,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黄小跑把这番话背了三遍,确认不会漏,揣上灰老三给他备的一布袋干粮,从堂口门口窜出去,往西边跑了。
他跑了三天。第一天跑了四个堂口,第二天跑了五个,第三天跑了三个。回来的时候四条腿都在抖,舌头伸出来老长,灰老三从灶房舀了一瓢水递给他,他喝完把瓢放在地上,用爪子扒拉了两下,说跑完了。他从背上解下布袋,从里头掏出一叠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一个堂口的名字,名字下面画着不同的符号——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三角,有的画了叉。黄小跑蹲在供桌前头,把纸条一张一张地摊开,指着画圈的堂口说这些是直接派人回话的,话不长但意思到了,说靠山屯的香火不能断,联防网络的规矩他们认。画三角的说了一些客套话,老悲王走了他们心里也不好受,新悲王接位是好事,但没说要继续跟着走。画叉的最客气,说知道了,说完就把门关了,连口水都没让喝。
灰老三把纸条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抽屉里抽出联防网络名册,把每个堂口的反应分类归档。画圈的堂口在名册旁边打了勾,画三角的打了三角,画叉的打了叉。打勾的有十一家,打三角的有七家,打叉的有四家。他把名册合上塞回暗格里,从供桌上跳下来站在胡来面前。小眼睛眯着,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他说东北散堂现在分三种——已经合作过的愿意继续跟着走,少数持保留态度不反对也不积极,另外还有些没接触过的需要重新打交道。话音落下,他从怀里掏出韩老六前两天送来的那份东北各地出马堂口分布清单放在供桌上,清单上列了几十个堂口的名字,有些是联防网络里已经有的,有些是百年的老堂口以前没打过交道。他指着清单上几个没打过交道的名字说这几家要是能谈拢,东北散堂就真拧成一股绳了。胡来把名单看了一眼,不急,先把愿意合作的稳住,再一个一个拜访那些没搭上线的。
韩老六的清单是用蝇头小楷写的,字迹工整,每个堂口名字旁边都标注了地址、掌堂人姓名、大概的香火规模。灰老三把联防网络名册从暗格里抽出来,两份名单并排放在供桌上,逐条交叉比对。比对着圈出了接下来要拜访的堂口名字,一共七个,五个在西边,两个在北边。圈名字的时候他在每个名字下面注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这家堂口的掌堂人大概什么脾气、什么底细、以前跟堂口有没有过来往。有一个堂口的备注写的是“三十年前二大爷去过”。胡来的手指在那个备注上停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
灰老三从库里备了一份拜山礼品。白灵子配的安神香,用红纸包了六根,扎着金线。一小袋堂口备用香灰,用蓝布袋装着,袋口系了红绳。一卷灰老三抄的联防网络章程,用宣纸誊写了一份,字迹比平时工整。他把三样东西装进一个布袋里,布袋是蓝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他把布袋放在供桌上拍了拍,说礼不重,但该有的都有了。
胡来让黄小跑先去歇着,明天再走。黄小跑说不累,从门槛上站起来又趴下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上了。灰老三把算盘从钉子上取下来,在供桌上拨了一阵,把接下来要拜访的七个堂口的路线、距离、预计消耗算了一遍,在账本上新开了一页,写上“东北散堂拜访专项”。写完了把算盘挂回去钻进了供桌底下。苏晚宁从她那张小桌子前头站起来走到供桌旁边,把那七个堂口的名单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联防总图的副本,把七个堂口的位置在地图上一一标注出来。五个在西边,两个在北边,标注完以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地图上从靠山屯往西往北,红点断断续续地延伸出去,连成了一条弧线,弧线的另一端是还没被标上红点的空白区域。她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把地图折好放回抽屉里。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傍晚的堂屋里亮了一下。
灶房里白灵子烙了一摞饼,用油纸包好塞进布袋里。她从灶房探出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咚咚咚的,比平时轻,像是怕惊扰着什么。堂口门口的灯笼在这个傍晚又亮起来了。灰老三提前点上的,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几个大爷还没散,火堆还烧着,崔大爷把那把劈柴斧插在身边的土里,许大爷把那壶苦茶又续了一壶开水。胡来把布袋从供桌上拿起来搭在肩膀上。布袋不重,蓝布洗得发白了,袋口系着红绳。他拍了拍布袋,把烟叼回嘴里。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没有说话。白灵子从药房门口站了一下。柳长生的气息从院子外面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传过来,镇煞暗记的波动在夜风里荡了一下。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对黄小跑说走。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尾巴翘得老高,跑到院门口回头看胡来了,胡来点点头,他从门槛上窜出去融进了夜色里,尾巴尖上那撮白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胡来跟在后面出了堂口,堂口的灯火在他身后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