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老堂口在西边，离靠山屯八十多里地，在一条黄土沟的沟脑上。黄小跑走在前头带路，爬上一个坡又一个坡，翻过一道梁子又一道梁子。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出发，走到日头偏西才到。堂口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墙是石头垒的，墙头上长满了瓦松。院门没关，黄小跑在门口蹲下，胡来迈过门槛进了院子。正堂的门开着，供桌上供着柳家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烧得只剩半截，香灰堆了老高。
老掌堂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跟核桃壳似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头粗短，指节突出。他看见胡来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让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中气足，像一口老钟，敲一下嗡嗡响。他听说靠山屯出了个年轻的悲王，今天总算见着了。语气里有些怀疑，但也有些好奇，像一个人在集市上看见有人吆喝卖一种没见过的药，不信但也想凑过去看看。
胡来从兜里摸出烟叼上，没点，站在正堂中间，也没坐下。他看了老掌堂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等着。
老掌堂说不看虚名看实事。他竖起一根手指头，问了第一个问题，堂口的根在哪里。胡来没有背课文，直接答了——根在老百姓的香火里，有人供你，你才有根，没人供你，你啥也不是。老掌堂没点头也没摇头，竖起第二根手指头，问了仙家的规矩是什么。胡来说香火钱一分不少，办事规矩一点不差。老掌堂把第三根手指头竖起来了，问悲王的职责是什么。胡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守人不是打人。
堂屋里安静了。供桌上的香灰掉了一截，落在香炉里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
老掌堂把手放下来了，搭在扶手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他说这三句话他在四十年前从另一个老出马弟子那里也听过，后来才知道那个人是张德彪的师父。说你跟你师父一样，嘴上没把门的，心里有杆秤。胡来把烟叼回嘴里，没点。老掌堂没有再出难题。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带着胡来参观了他的堂口。堂口不大，但供桌上柳家的牌位排了四代，最老的那一块木头都裂了，用铁丝箍着。老掌堂指着那块裂了的牌位说这是他太师父的太师父传下来的。走到供桌前头时他把联防网络名册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在桌上，拇指蘸了朱砂在名册上按了一个手印。印子按得重，朱砂洇开了一大片。他说他不是给悲王面子，是给靠山屯的香火面子。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胡来，看着供桌上那块裂了缝的牌位。
胡来从老堂口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到山后头了。老掌堂拄着拐杖送到院门口，没有再往前走。黄小跑蹲在院门外面等着，看见胡来出来站起来抖了抖毛。胡来回头朝老掌堂点了点头，老掌堂也朝他点了下头，转身回了正堂。
胡来带着黄小跑继续往下一个堂口走，路在山沟里拐来拐去，两边的土崖子上长满了酸枣棵子，枝条伸出来刮在衣服上沙沙响。黄小跑走在前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尾巴翘着，耳朵转着。胡来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晚风吹散了。他对黄小跑说师父虽然走了，但名声还替他开着路。黄小跑没有接话，跑了几步停下来，蹲在路边等他。远处山沟里传来狗叫声。天快黑了，路还长。
第二个堂口在更西边，到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门关了，黄小跑上前用爪子拍了拍门，门板响了几声，里头有人喊了一声谁。胡来说靠山屯堂口的，来拜访。里头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站在门里面，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在他脸上，方脸膛，眉毛浓黑，嘴唇厚，穿着一件灰布褂子。他上下打量了胡来一眼，说知道你要来，老掌柜提前打过招呼了。侧身让了路。这个堂口的规模比第一个大，院子宽敞，正堂里供着胡家的牌位，香火比第一个旺。汉子自我介绍说他姓赵，是这堂口的掌堂，接过赵老掌柜的位子没几年。他请胡来在正堂坐下，倒了茶，茶是碎末子泡的，颜色深，味道苦，但热乎。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
赵掌堂问他来意。胡来把布袋里的安神香和备用香灰拿出来放在桌上，说老悲王走了，新悲王接了位子，联防网络的规矩没变，靠山屯的香火没断。赵掌堂看着桌上那两样东西，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他听老掌柜说了，靠山屯的新悲王跟他师父一样，嘴上没把门的回话句句在理。胡来说句句在理不敢当，该做的事一样不敢少。赵掌堂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联防网络名册翻到自己的名字那一页，拇指蘸了朱砂按了一个手印。印子按得轻，但清晰。他说他不是看悲王的面子，也不是看靠山屯的香火面子，是看他师父从小教他的一句话——出马弟子守的不是堂口是百姓。胡来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把师父当年教他的那句话原样说了出来。赵掌堂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说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堂口塌不了。
胡来从赵家堂口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照在黄土沟里，把沟两边的土崖子照得发白。黄小跑蹲在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站起来用爪子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前面那条灰白色的土路。路往西延伸，看不见尽头，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那些没打过交道的堂口一个一个地等在路上。他把布袋往肩膀上提了提，布袋里还剩五份礼物，安神香、备用香灰，还有一份灰老三抄的联防网络章程。他拍了拍布袋，把烟叼回嘴里，跟着黄小跑往前走。月光下黄小跑的影子拖在地上，尾巴的影子翘得高高的。村口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像是替谁在问路。胡来把布袋里那份名单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下一个堂口还有二十多里地。他把名单折好塞回兜里。黄小跑跑在前面，尾巴尖那撮白毛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土路两边的高粱地已经收了，秸秆戳在地里被风吹得呜呜响。他停下来掏出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晃了好几下才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得很快，几乎刚喷出来就被风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