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访到第四个堂口的路上，黄小跑忽然停了下来。那是一个荒废的村口，路两边的土墙塌了大半，墙头上长满了蒿草。黄小跑蹲在路中间，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嘴巴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蹲下来看着他。黄小跑的鼻子在空气中抽了几下，说有一股陌生的香火味，跟天道盟的频率一样，但纯度更高。
灰老三曾经在堂口那本香火样本册里标注过这种高纯度的频率。那本样本册是灰老三从二大爷笔记里整理出来的，厚厚一本，里面贴着从各处收集来的香火灰样本，每个样本旁边标注了来源、频率、特征。样本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纸，纸上写着“四象使特征频段”几个字，纸边卷曲，墨迹已经淡了。那一页的内容灰老三给胡来看过，但胡来没有真正遇到过。现在黄小跑闻到了。
胡来把鬼差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令牌不凉不热，“阴司”两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他把令牌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令牌的温度没有变化，但令牌表面的光泽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他把令牌塞回怀里，站起来，看着黄小跑。黄小跑的耳朵从贴着头皮慢慢竖起来了，但竖得不高。他说味道还在，不是路过的，是在这儿待过一阵子。胡来把烟叼回嘴里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南风吹散了。
第二个老堂口在西边一个山坳里，堂口不大，但香火旺，胡来和黄小跑到的时候，供桌上的香烧得正旺。老掌堂姓孙，六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的，把胡来让进正堂，泡了茶，茶是新茶，香气清。胡来接过去喝了一口，还没放下杯子，黄小跑从门口窜进来，蹲在他脚边，用嘴叼住他的裤腿拽了一下，朝院子外面努了努嘴。胡来把杯子放下，走到门口往外看。
院子外面的土路上，一个人影从一棵大槐树后面闪了一下，缩回去了。那人穿深色衣服，骑着一匹枣红马，马鞍上挂着一个布袋子。胡来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翻身上马，朝西南方向跑了。马蹄踩在土路上扬起一溜黄尘，黄尘在午后的光线里飘散，像一条土黄色的尾巴拖在马后。胡来没有追，让黄小跑悄悄跟上去，只确认方向不惊动。黄小跑从院墙的豁口窜出去，沿着田埂跑了一段，消失在一人多高的玉米地里。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他跑回来了，蹲在胡来脚边喘了几口气，说那个人骑得快，他跟不上，但方向是西南，往旧驿道那边去了。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旧驿道，华南总坛的方向。
老掌堂从正堂走出来，站在胡来旁边，看着西南方向。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只是说他前几天也见过一个骑马的人在堂口外面转悠，不走，不进门，待一会儿就走。他以为是谁家的货郎没在意。胡来把烟叼回嘴里，说天道盟的人，来摸底的。老掌堂沉默了一会儿，回屋泡茶去了。
胡来没有中断走访。他让灰老三给联防网络各成员发了一份通知，通知是用堂口的信笺写的，措辞很平静，只是说外围出现更高层级的天道盟探子，各堂口提高警惕但保持日常运转。信的末尾没有盖章，盖的是堂口令牌的阴文印。灰老三把信抄了好几份，让黄小跑的兄弟们分头送去，黄家跑腿快，不到两天联防网络里所有成员都收到了。
第五个堂口在北边，路更偏。走到一道山梁底下的时候，黄小跑又停下来了，这次不是蹲着，是趴着。他的身体缩成一团，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紧，浑身发抖。胡来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山梁上看。山梁的顶上站着一个人，穿黑衣，站的姿势很随意，但整个人立在那里像一把插在土里的刀，不动不摇。胡来看不清他的脸，隔着太远，但他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气息——不是柳如烟那种邪堂主的阴冷，不是清虚子那种被篡改符法的偏狭，是另一种更沉、更厚、更稳的东西，像冬天的河面，表面平静不动，底下的水流你不知道有多急。那人站在山梁上，没有下来，没有出手，只是朝胡来的方向看了一会儿。黄小跑说那人站过的地方草都被冻黑了。胡来没有上去，没有喊话，没有掏令牌。他蹲在那里，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
那人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山梁的另一边，胡来蹲在下面，看着那块被踩过的草地。草叶不是黑灰色，是黑色的，从根部往上黑，像被火烧过又灭了，但火的热量还留着。他站起来，走到山梁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被冻黑的草。草叶子脆，手指一碰就碎了，碎末子沾在手指上，灰黑色的，闻起来没有味道。他把碎末子在手指间搓了搓，鬼差令牌在他怀里凉了一下。黑水使者的影子消失了，胡来从山梁上下来，黄小跑从趴着的地上站起来，四条腿还在抖，但站稳了。他仰着头看着胡来，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黄小跑脑袋上，灰白色的，他没有去拍。黄小跑甩了甩头，把烟灰甩掉了。
胡来把布袋从肩上卸下来，打开，数了数剩下的礼物。安神香还有三份，备用香灰还有三袋，联防网络章程还有三卷。他把布袋系好重新搭在肩上，拍了拍，对黄小跑说走。黄小跑跑在前头，尾巴翘着，但翘得没之前高。跑了一段，他忽然回头，对胡来说了一句那个人身上没有杀意。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嗯了一声。黄小跑说的是真的，黑水使者如果真想动手，今天胡来不会站着从那条山梁下面走出来，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走了。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被他捏扁了，烟丝从两端挤出来。他看着西南方向，旧驿道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他把捏扁的烟卷叼回嘴里，点着了，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黄小跑在前面停下来等他。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把布袋往肩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西北方向那个老堂口还在几十里外，天黑之前要赶到，路还长。胡来把烟叼在嘴里，布袋在他肩膀上晃了一下，供桌上六块牌位的影子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灰老三账本上那行“丧期结束，悲王正式掌堂”的字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师父那枚旧令牌在他怀里贴着胸口，凉凉的。他伸手按了按令牌的位置，往前走了。黄小跑跑在他前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偏西的太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