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十几天，胡来走访了一个又一个散堂。有些在黄土沟的沟脑上，有些在山坳里的背阴处，有些干脆就在普通农家院子里，供桌摆在正堂，牌位靠着墙壁，香炉是用了十几年的旧物件，炉壁上积了厚厚一层香灰。老派掌堂们说话慢，问得多，从胡来师父问到师祖，从堂口香火问到联防网络的具体规矩。年轻弟马们话少，听胡来说完靠山屯这几卷的事，直接把堂口的香火频率抄在一张黄纸上递过来，说接进联防网络就行。
胡来每到一个地方，都先把白灵子配的安神香从布袋里取出来，放在对方供桌前。香是用红纸包的，六根一包，扎着金线。他不说客套话，把香包搁在供桌边沿，退后一步，等对方收下再开口。这是二大爷教的，香火交情从一炷香开始。你话说得再好听，不如先把香供上。有个老掌堂接过香包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那包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这香的味道跟他师父当年用的一个方子。胡来说配香的仙家姓白，方子是二大爷留下来的。老掌堂没再问了，把香包收进供桌抽屉里，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发黄的册子，翻开，指着一行字给胡来看。那行字写的是某年某月，张德彪来访，留香六根。纸页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但那行字墨迹清晰。胡来看着那行字，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老掌堂说你是张德彪的徒弟，这香我收。他在联防网络名册上按了手印，印子按得轻，但清晰。
几个跟胡来差不多年纪的年轻弟马对他最服气。他们听说过胡来从卷1到卷9的事，知道他不是靠师父余荫吃饭的，是靠实打实打出来的名声。有个辽东来的年轻人，比胡来小两岁，接手堂口不到三年，说话快，性子急。他见了胡来第一句话就是你跟柳如烟那一仗是怎么打的，胡来说请仙家上身打的，他追问请了几个，胡来说六仙全请了。年轻人愣了一下，说六仙齐上你扛得住？胡来把烟叼在嘴里，说扛不住也得扛。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黄纸递给胡来，上面写着他堂口的香火频率和联络方式。他说以后天道盟的人再敢来东北，他堂口第一个报信。胡来接过去，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那些最初持保留态度的堂口陆续松动了。黑水使者探子的出现反而让他们意识到单打独斗确实扛不住天道盟这种级别的对手。黄小跑从联防网络各成员那里带回来的消息说，有几个之前画三角的堂口，在黑水使者出现的消息传开后主动派人来问联防网络的规矩能不能再讲讲。灰老三把联防网络章程又抄了几份，让黄小跑的兄弟们送过去。章程的措辞跟以前一样，不加一条不减一条。送章程回来的黄家兄弟说那几个堂口掌堂看完章程没说什么，直接把香火频率报过来了。胡来蹲在供桌前头，把烟叼在嘴里，听着黄小跑念新增成员的名单，从东边念到西边，从北边念到南边，名单越念越长。灰老三蹲在供桌上，笔尖蘸饱了墨，在账本上一笔一笔地记。每记一个名字就在联防网络名册上画一个圈。名册那页纸快画满了，边角的空白处也挤着名字。
灰老三把账本上的新增散堂数量统计了一遍，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拨完以后把算盘搁在供桌上，小眼睛亮了一下。他合上账本塞回暗格里，从供桌上跳下来站在胡来面前，说东北出马仙的情报网络覆盖范围前所未有。他在账本的备注页写了一行小字：散堂归心，不以威服，以香火同源。胡来把那页备注看了两遍，把烟叼在嘴里，说还不够。华南总坛在黑水使者身后，现在拼的是一张能同时覆盖南北的网。
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手里攥着笔，桌上摊着华南总坛最新的调度记录摘抄。白驰从苏家那边传过来的消息说苏家外围联络点已经全面恢复，茅山那边又派了三个弟子过来帮忙。胡来看完白驰的纸鹤，把它放在苏晚宁桌上。苏晚宁把纸鹤拆开看了一遍，折好塞进抽屉里，说白驰已经在办了，苏家那边的情报网络正在向北延伸，等东北的网和南边的网接上，天道盟在中间就藏不住了。
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搭在外面，耳朵一下一下地转。他跑了好几天，腿上还沾着没来得及舔掉的泥巴，但尾巴翘得高高的。灰老三把联防网络名册从暗格里抽出来，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的大纸铺在供桌上，开始誊画新的联防总图。旧图已经画不下了，新增的堂口太多，纸面不够。他画得很慢，每画一个点就停下来在原图上确认位置，用红笔标注堂口名称和香火频率。画到辽东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那个年轻弟马的堂口位置多描了一圈。新图比旧图大了一倍，红点从靠山屯往外辐射，东到辽东，西到辽西，北到吉林黑龙江边上，南到山海关。灰老三画完最后一笔把红笔搁下退后两步，看着那张图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胡来站在他旁边，把烟叼在嘴里。图上那些红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点燃的网，每一簇火苗都不大，但连成片了。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新画的地图上，灰白色的落在一个红点上。他没有去擦，让那点烟灰留在那里。苏晚宁站起来走到供桌旁边，把白驰新传回来的苏家外围联络点分布图从布包里掏出来，铺在灰老三的新图旁边。两张图，一张以北马散堂为主，一张以南茅联络点为主，中间隔着一道山海关。山海关的位置在两张图上都是空白的，没有红点，没有标注。胡来看了一眼那道空白，把烟叼回嘴里。苏晚宁把那道空白用铅笔轻轻划了一条虚线，虚线从山海关的关口向北延伸，跟灰老三图上最南边的红点连上了。胡来把烟叼着没有说话。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人，把头缩回去了。
堂口门口的灯笼在这个傍晚又亮起来了。灰老三提前点上的，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几个大爷还没散，火堆还烧着，崔大爷把那把劈柴斧插在身边的土里，许大爷把那壶苦茶又续了一壶开水。胡来把新画的联防总图从供桌上拿起来折好，塞进怀里，贴着那三枚令牌的旁边。布袋里还剩最后一份安神香，最后一袋备用香灰，最后一卷联防网络章程。他拍了拍布袋，把烟叼回嘴里。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跑到院门口回头看胡来。胡来点点头，黄小跑从门槛上窜出去，月光下他的尾巴尖那撮白毛闪了一下。堂口的灯火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