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驰是傍晚到的。他从苏家赶回来,风尘仆仆,腰间的铜信物叮当响了一路,进堂屋的时候还在响。他把布包袱放在供桌上,从最里层掏出一个硬纸筒,纸筒用红漆封了口,红漆上盖着茅山派的铜印。他把纸筒递给胡来,胡来接过去用小刀把红漆挑开,从里面抽出一卷纸。纸是宣纸,挺括厚实,墨迹乌黑发亮,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是茅山掌门的亲笔。信上的内容不多,但每条都写得清楚——同意正式启动南北联合行动,目标是同时封锁天道盟在南北的所有已知联络节点,切断华南总坛与各地分坛之间的调度线。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南北道门百年前联手封混沌,百年后联手断天道,理当如此。落款是茅山掌门的道号,笔画粗重,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白驰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张图,铺在供桌上。图比灰老三的联防总图小一圈,但标注更密,是茅山派画的联合行动路径图。图上用红线标出了南茅负责封锁的南方各条分坛联络线——从华南旧驿道往北,经过鲁西、冀南、冀中,一直到山海关南侧。蓝线标出了北马负责封锁的东北和华北天道盟联络节点——从靠山屯往南,经过辽东、辽西、冀东,一直到山海关北侧。红线和蓝线在山海关的位置交汇,然后合二为一,变成一条粗线,继续往南延伸,直插华南旧驿道中段。苏晚宁站在供桌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说了一句这一仗不分南北。
胡来在联合行动地图前站了很久。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从山海关的位置开始,沿着蓝线往北,一个一个地顺沿途需要调动的联防网络节点。辽东的几个堂口,辽西的几个老堂口,冀东那几个最早加入联防网络的散堂,每个节点都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顺着蓝线又走了一遍,走完了停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着旧驿道中段那个交汇点说最关键的节点在这里。把他和茅山弟子的路径串联起来,需要同时整合苏家和韩老六的情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钉钉子,一下一下的。白驰站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放在供桌上,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又挂回去了。
灰老三把算盘从钉子上取下来,搁在供桌上开始拨。他拨得慢,每拨一组数字就停下来看看地图,确认没有漏掉哪个节点的消耗。南北联合行动所需的香火储备、沿途消耗、紧急备用,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完以后把算盘搁在桌上,小眼睛眯着,嘴角动了一下。他说这次联合行动堂口储备够用,不是因为他存得多,是因为南北道门的补给线共享后成本降了一大截。说这话的时候他用手指头在算盘上拨了一个数,把那个数指给胡来看。胡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把烟叼回嘴里嗯了一声。灰老三把算盘挂回钉子上,钻进了供桌底下。
白驰站在堂屋中间,腰板挺得笔直,铜信物在腰间叮当响了一声。胡来看着白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南北掌堂与茅山之间的常设联络人。白驰没有说话,朝胡来拱了拱手,弯腰的弧度不大,但很规矩。直起身以后他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托在手心里看了一眼,铜信物被他擦得发亮,映着烛光,亮晶晶的。他说他师父交代过,他这条腿就是用来跑南北这条线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把铜信物挂回腰间,挂好了拍了拍。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翘着,耳朵转着。他听见白驰说跑南北线,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白驰脚边仰着头看他,说你跑腿的水准比我还差点。白驰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回了句比持久。黄小跑的尾巴不翘了,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趴下了。
苏晚宁把茅山掌门的亲笔回函叠好,塞进档案抽屉里,跟二大爷的旧笔记并排放着。她把联合行动路径图从供桌上拿起来,铺在自己那张小桌子上,用镇纸压住四角,开始在上面标注联防网络各节点的具体位置和联络人姓名。她标注得很慢,每标一个就在旁边写一个小字,写的是那个堂口掌堂的姓。标完辽东标辽西,标完辽西标冀东,标完冀东标山海关。山海关的位置她停了一下,在关口的南北两侧各画了一个小圈,南侧写着“茅山接应”,北侧写着“堂口前哨”。她把笔搁下,退后一步看着那张图,图上红蓝两线在山海关交汇后合成一条粗线,粗线的末端是华南旧驿道中段那个被红笔圈了好多圈的位置。她看了一会儿,把图折好塞进布包里。
胡来把烟点着了。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混着香火的青烟。他看了一眼供桌上六块牌位,看了一眼三枚并排的令牌,看了一眼灰老三账本上那行“散堂归心,不以威服,以香火同源”,看了一眼苏晚宁桌上那张被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联合行动路径图,看了一眼白驰腰间擦得发亮的铜信物,看了一眼黄小跑趴在门槛上不翘的尾巴。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小眼睛在烛光里亮了一下,没有说话又缩回去了。灶房里白灵子熬的药滚开了,锅盖被蒸汽顶着啪嗒啪嗒响。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人,把火关了,药汤倒进碗里搁在灶台上凉着。她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回药房,靠着门框,手里攥着抹布,看着堂屋里的人。
堂口门口的灯笼在这个傍晚又亮起来了。灰老三提前点上的,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几个大爷还没散,火堆还烧着,崔大爷把那把劈柴斧插在身边的土里,许大爷把那壶苦茶又续了一壶开水。白驰靠在堂屋门口,把铜信物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出汗了,铜信物被他攥得发亮。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枣树底下转了一圈跑回来,蹲在胡来脚边,仰着头看他。胡来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摸了一下,黄小跑把眼睛闭上了,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苏晚宁站在供桌旁边,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胡来把烟叼回嘴里,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他半张脸。他把联合行动路径图从苏晚宁布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从山海关看到辽东,从辽东看到冀东,从冀东看到旧驿道中段那个红圈。他把图折好塞回苏晚宁布包里。苏晚宁把布包的带子系了两道,系得很紧。白驰把铜信物挂回腰间,挂好了拍了拍,铜信物叮当响了一声,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堂屋里传得也不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