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没说话，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苏晚宁面前摊着一叠稿纸，稿纸是用针线缝成本子的，封面写着“联阵图册”三个字，字迹工整，是苏晚宁自己的笔迹。她把图册翻开，第一页画的是北马香火愿力的扩散路径，用红笔标注了愿力的流速、浓度、覆盖范围；第二页画的是南茅符阵的布设节点，用黑笔标注了符阵的间距、角度、触发顺序；第三页把红笔和黑笔的标注叠在一起，两种颜色在她手下融成了一张完整的图。她在卷6修复封印时验证过这两种力量的互补性——香火愿力是温热的、扩散的、活的，南茅符阵是冷静的、收束的、定的，单点修复时两种力量能互补，现在要把单点修复扩展为多点联阵，让南北弟子在协同作战时香火与符阵能相互增益。她用笔尖在第三页的边缘写了一行小字——“联阵核心：香火为引，符阵为骨。”风吹过来，把纸页吹得翻了一下，她用胳膊肘压住了。
白灵子在药房里捣药，咚咚咚的，节奏不快不慢。苏晚宁抱着图册走进药房的时候，白灵子正把捣好的药粉从臼里倒出来，用细筛子过了一遍，筛出来的粉末细得像面粉，灰白色的，堆在一张油纸上。苏晚宁把图册翻到第四页，指着上面标注的几个节点位置，说联阵的对接点上需要白家药香作为缓冲。南北两种力量在节点处容易产生互斥波动，香火愿力热，南茅符阵冷，冷热在节点处交汇，直接碰容易炸。白灵子把手里的药臼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看图册。她看了好一会儿，用手指头在图册的节点位置上点了点，说白家的药香恰好能当作融合介质，不是隔在中间，是裹在外面，像给冷热交汇的管子套一层软套，不让它们直接碰。苏晚宁抬起头看着她。白灵子已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几味药的名称和配比。苏晚宁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一眼，叠好夹进图册里。白灵子把药臼拿起来继续捣，咚咚咚的，跟刚才一样的节奏。
晚上，灯下。地图铺在供桌上，四角用镇纸压着。苏晚宁站在地图的南侧，手里攥着一支铅笔，在地图上标注每条路线上可能会出现的天道盟拦截方式。她从旧驿道中段那个交汇点开始推演，天道盟如果要在半路截击南北联军的汇合，最有可能选在三个位置——山海关南北两侧，那里是南北道门传统势力范围的交界处，天道盟在那里经营多年，眼线最多；冀中平原，地势开阔，无险可守，适合大队人马围堵；鲁西丘陵，地形复杂，适合设伏。她在三个位置各画了一个红圈，在红圈旁边标注了天道盟可能动用的兵力规模和拦截手段。胡来站在地图的北侧，把烟叼在嘴里，从辽东开始，一个一个地配置随行的仙家组合。辽东的两个老堂口，柳家堂口镇煞强，可以负责正面压制；辽西的三个堂口，胡家堂口香火旺，适合侧翼策应；冀东那几个最早加入联防网络的散堂，灰家弟子多，寻踪觅迹的本事强，适合前哨侦察。他每配置完一个节点，就用铅笔在节点旁边写下随行仙家的姓氏和数量，写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灰掉在地图上，灰白色的，落在他刚写的字旁边。他没有去擦，苏晚宁也没有去擦，两个人继续推演。
图册翻到了最后一页。苏晚宁把铅笔搁在地图边上，从图册的最后一页撕下一张空白纸，铺在供桌上。她拿起了毛笔，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的是联阵发动时南北弟子的站位、符阵的启动顺序、香火愿力的输送方向。写完了把毛笔搁在笔架上，退后一步看着那几行字。胡来站在她旁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说话。苏晚宁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跟平时不一样，没有那种处理情报时的冷静，也没有跟人争论时的不让，是一种很轻的、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胡来说话的声音。她说当初刚来堂口的时候，她只把这当成临时的互补。苏家需要靠山屯堂口的力量，靠山屯堂口需要苏家的情报网络，各取所需，等事情办完就散了。现在南北不分了。
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伸出手，握住了苏晚宁压在地图边角上的手。她的手凉，不是二大爷那种气血到不了末梢的凉，是夜里在灯下坐久了手被风吹凉的凉。他的手指粗，她的手指细，骨节与骨节之间的缝隙刚好嵌合。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说等战后把盟约抄本挂在供桌最高处。苏晚宁没有说话，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把那盏灯芯剪短了一些，火苗稳了。她坐回桌前继续写联阵的调配方案，没有再说话。
白灵子把联阵所需的药香分装完成。她按照苏晚宁图册上标注的节点数量，把配好的药粉分成小包，每包用油纸裹好，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使用顺序。第一包用在山海关北侧联阵对接点，第二包用在冀中平原，第三包用在鲁西丘陵，第四包、第五包、第六包，依次排列。她把分装好的药包装进一个蓝布袋里，袋口系了红绳，提着袋子从药房出来。苏晚宁从桌前站起来，接过蓝布袋打开，把里面的药包一袋一袋地取出来，按照标签上的顺序核对了一遍。核对完以后把药包装回袋里，系好红绳，把袋子放在供桌旁边。她转过身，看着白灵子。白灵子站在药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洗的药臼，围裙上沾满了药粉。苏晚宁说多亏有你。白灵子的嘴角动了一下，端着药臼转身回药房了，捣药声又响了起来。
堂口门口的灯笼亮着。灰老三把灯笼纸换成了新的，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胡来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供桌上方散开。他走到供桌前头，看着那枚旧掌堂令，令牌的黄铜表面被烛光照得发亮，边缘那道被磨亮的印子反着光。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枚旧令牌，指尖触到黄铜的边缘，摸到了那道被磨得发亮的印子。苏晚宁把蓝布袋从供桌旁边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布包里，布包的带子系了两道，系得很紧。她背上布包站到胡来旁边。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卷被他捏扁了。他看着苏晚宁，苏晚宁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胡来把捏扁的烟叼回嘴里，点着了，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灶房里白灵子的捣药声停了，她端着药碗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了堂屋里一眼，把头缩回去了。堂口的灯火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