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山屯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黄小跑第一个发现他的，从堂口窜出去跑到老槐树底下转了一圈，又连滚带爬地跑回来。他的毛炸着，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嘴巴一张一合地喘气，声音发尖。他说那人身上的气味比邪仙还沉，沉得多，像一口倒扣的钟压在胸口上，喘不上气。胡来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攥在手心里，走出堂口，穿过院子，推开院门，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前走。苏晚宁跟了两步停下来，站在院门口。柳长生从院子外面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化成人形，镇煞符从袖子里抽出来夹在指间，跟在他身后。灯笼的光从堂口门口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土路上，照在那个穿黑衣的男人身上。
黑水使者站在老槐树底下，不进村，不问路，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堂口的方向。他比胡来想象的高，肩膀宽，腰背挺直，黑衣的料子不是道袍也不是俗衣，像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面料，在灯笼光里不反光，吸着光。脸型方正，颧骨高，眉骨也高，眼窝深陷，鼻梁像刀削出来的，嘴唇薄，抿着，嘴角没有弧度。他没有看黄小跑，没有看柳长生，看着胡来。那种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确认。
胡来走到离他大约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柳长生站在他身后，镇煞符在指间亮了一下，但气场没有放出来。黑水使者看了柳长生一眼，又把目光移回胡来身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村口传得很远，每一个字都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带着一种低沉的共鸣，震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说他就是四象使之一，黑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自己的名字、籍贯、生辰，不需要炫耀，不需要威慑，只是陈述。
他说他的观察从柳如烟败走那一年就开始了。胡来从卷1到卷9，每走一步他都在暗处看着。整合散堂，接掌悲王，突破通灵高境，每一步都看在眼里。他停顿了一下。他说今天来不是来灭口的，是来告诉胡来天道盟真正的体量。话音落下，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
气息不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的，是从他脚底下渗出来的。黑色的煞气从鞋底渗入地面，又从老槐树的树根底下冒出来，像墨汁滴进水碗，从树根向树冠扩散。老槐树的叶子在数息之间从绿色变成了灰绿色，从灰绿色变成了灰黑色，从灰黑色变成了纯黑。叶脉还在，叶肉还在，但颜色没了。树枝上挂着的那几串槐花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黑色，花瓣卷曲，边缘发脆，风一吹就碎了。地面在老槐树的周围结了一层薄薄的黑色冰霜，冰霜的纹路不是随机的，是四四方方的，像一块块拼接的地砖，从黑水使者的脚下往外延伸，延伸到胡来脚尖前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柳长生握紧了手中的镇煞符。他的指节发白，符纸在手指间被捏出了褶皱，朱砂的笔画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断，但他没有放出去。他说他从没遇到过这种压迫感。不是黑狐煞那种煞气的浓烈，不是邪仙那种阴气的刺骨，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东西，像地壳下面的岩浆，不喷出来，你感受不到它的热量，但你知道它在。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卷在他手指间微微颤了一下。他感觉到怀里的三枚令牌在同时发热，堂口令牌烫，鬼差令牌温，旧掌堂令不凉不热。三种温度并排贴着皮肤，像三颗不同节奏的心跳。
黑水使者没有动手。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气息收了，地面的黑色冰霜从边缘开始融化，化成黑水渗进土里，老槐树的叶子还是黑的，没有变回来。他说天道盟的四象使只是中层，他上面还有总坛。劝胡来停止整合东北散堂，如果继续整合，下次来的就不是他一个人，是整个北方战线的围堵。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南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的背影被堂口灯笼的暖黄色光照了一下，然后融进了夜色里。黄小跑从胡来脚边站起来，往前追了两步又退回来了，蹲在胡来脚边，浑身还在发抖。柳长生把镇煞符收回了袖子里，手指还在抖，他把手背在身后。苏晚宁从院门口走到胡来旁边，站在老槐树下。老槐树的叶子还是黑的，有几片从枝头落下来，飘在她肩膀上，灰黑色的，没有重量。
胡来站在老槐树下没动，烟叼在嘴里没点。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层黑水渗完后留下的痕迹，土是湿的，颜色比旁边的土深，形状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被烙过的烙印。他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老槐树黑色的枝叶间散开。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这人把天道盟的牌全亮给他看，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他一个人压不住胡来身后整个联防网络。说这话的时候胡来的语气很平，跟黑水使者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把肩膀上那几片黑色的槐树叶弹掉了，手指头碰到叶片的时候叶片碎了，碎末子沾在她手指上，灰黑色的，她搓了搓，搓不掉。她说那就别给他单挑的机会。胡来把烟叼回嘴里，嗯了一声。
堂口门口灯笼的光照在老槐树上，黑色的枝叶在暖黄色的光线里变成了深棕色，边缘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晕。黄小跑从地上站起来，瘸着腿走到老槐树底下，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树根底下的土，扒拉了两下又跑回来了。柳长生站在院门口，把镇煞符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符纸上的朱砂笔画没有晕开，但他把符纸叠好换了一张新的揣进袖子里。白灵子从灶房出来，站在院门里头，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药碗，看着村口那棵变黑的老槐树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转身回灶房了，药碗搁在灶台上，没有洗。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蹲在门槛上，小眼睛眯着，看着村口的方向，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胡来和苏晚宁站在树下的影子。他把算盘从腰间取下来搁在地上，拨了一个数，拨完了没有归零，就那么搁着，算盘珠子在那个数上停着，一动不动。
胡来把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转过身沿着土路走回堂口。苏晚宁跟在他身后，布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印。柳长生侧身让了路，等胡来和苏晚宁进了院子才跟进去，院门没有关。灰老三从门槛上站起来，把搁在地上的算盘捡起来挂回钉子上，钻进了供桌底下。黄小跑趴在门槛上，尾巴搭在外面，没有扫。供桌上的香火静静地烧着，六根青烟笔直，灰白色的烟柱从铜炉里升起来，爬到屋顶被椽子撞散。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把三枚令牌从怀里掏出来，并排放在供桌上。堂口令牌烫，鬼差令牌温，旧掌堂令凉，三枚令牌在烛光里泛着三种不同颜色的光泽。他把那根新叼上的烟点着了。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把滑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三枚令牌，看了一眼胡来，看了一眼苏晚宁，把头缩回去了。白灵子从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搁在供桌上，汤冒着热气，碗旁边搁了一双筷子，搁了一碗汤。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药房了。捣药声从里头传出来，咚咚咚的，比平时重。胡来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他把碗放在供桌上，把烟叼回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