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使者走后的第三天,胡来把所有人叫到了堂口。六仙全在,苏晚宁坐在她那张小桌子前头,白驰站在供桌旁边,腰间的铜信物被他用手按住了没响,韩老六蹲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灰老三从供桌底下钻出来,怀里抱着那本“南北往来”账本,算盘挂在腰上,珠子上还缠着一根头发丝。胡来站在供桌前头,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说黑水使者露了面,天道盟已经把堂口视为必须压制的目标。与其等他们围过来,不如趁南北联手刚成型的时候主动出击。
堂屋里安静了。胡凤楼的令牌在供桌上发着温热的暗光。柳长生靠在门框上细长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眯。白灵子从药房门口走出来站在堂屋中间。黄小跑从门槛上站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供桌左侧。白驰把按着铜信物的手放开了,铜信物叮当响了一声。韩老六把凉茶放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胡来。苏晚宁把笔放下了。
胡来开始部署分工。白驰和茅山弟子负责封锁华南旧驿道南段的天道盟联络线——从鲁西到省界,从省界到旧驿道中段,所有天道盟分坛之间的联络通道,一条一条地封。白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茅山那边刚送来的弟子名单,上面列了五个人,名字、道号、擅长的符箓类型,每人后面都有一小段评语。他把名单递给胡来看了一眼,胡来看完还给他。白驰把名单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
苏晚宁坐镇堂口指挥联阵,同时负责与苏家和茅山的情报中转。她负责看着整张网,哪条线断了,哪条线要补,哪条线的情报需要优先处理,她说了算。苏晚宁把笔重新拿起来了,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堂口指挥中枢,联阵调度。”写完了把笔搁下,把稿纸折好塞进抽屉里。
韩老六负责沿途情报和外围警戒。他的情报网从靠山屯往南一直延伸到旧驿道外围,每条路线上有几个暗哨、几个联络点、几个备用通道,他门清。韩老六把凉茶从地上捡起来喝了一口,茶凉透了,苦的,他咽下去了,说外围警戒他盯着,天道盟的人只要从旧驿道往北走,他那边的人肯定先看见。他把茶碗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他情报网在旧驿道外围的布点,每个点旁边标注了联络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他把纸摊在供桌上,胡来看了一眼,把纸折好还给他。
胡来亲自带柳长生、黄小跑和清风子担任主攻。沿旧驿道向北推进,逐个清除天道盟在东北和华北的联络节点。柳长生从门框上直起身,镇煞符在袖子里亮了一下。黄小跑的尾巴翘得更高了。清风子的虚影从阴影里完全浮现出来。胡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们,说这次不是打一个分坛,不是拔几个暗桩,是把天道盟在整个北方的联络网络连根拔。柳长生把镇煞符从袖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符纸上的朱砂笔画清晰,朱砂红得发亮。他把符纸叠好塞回袖子里,说了一句够了。
灰老三把“南北往来”账本摊在供桌上,从腰上取下算盘,开始做终战预算。他把所有弹药列在一张总表上——香火储备多少、阴德折算多少、药香库存多少、情报网覆盖多少。每列一笔就用算盘拨一个数,拨完了在总表上记一笔。香火储备够打三场硬仗,阴德余额够调用阴司法度二十次,药香库存够联阵使用半个月,情报网覆盖从靠山屯到旧驿道中段。他把总表上的数字指给胡来看,说这次打的不再是单个分坛或据点,是天道盟在整个北方的联络网络。需要的不只是香火,是时间、路线、人力和情报的精确协同。他把最后算出来的那个总数用红笔圈了两道,把账本合上塞回暗格里。
韩老六把最新的外围情报摊在供桌上。天道盟在收到黑水使者的指令后已经开始收缩外围眼线,但收缩过程中留下了几处来不及清理的节点。他指着地图上那几个节点的位置,一处在山海关南侧,一处在冀中平原,一处在鲁西丘陵。三处节点都是天道盟用来监视南北交通要道的观察哨,收缩令下得急,观察哨的人撤了,但设备没来得及撤,黑槐木桩还插在原地,监听法器还埋在土里。胡来让他把这些节点一一标在作战地图上。韩老六从兜里掏出铅笔,在三处节点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圆,铅笔芯断了,他从兜里摸出小刀削了削,把断的那截削尖了,继续画。画完以后把地图转过来给胡来看。胡来看了一眼,把烟叼在嘴里嗯了一声。
出征前夜。胡来在供桌前多烧了几炷香。他点了三根粗的,插在香炉正中间,又在铜炉里专门为二大爷续了一根。他把师父那枚旧令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供桌上,对着令牌说师父,这次他把以前没走完的路一并带走。说这话的时候他蹲在供桌前头,把烟叼在嘴里没点。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把联阵所需的符箓和药香分装成包,交给南下的每一个人。白驰的包袱里装了一叠封锁符和茅山掌门的亲笔信,柳长生的袖子里多了三张阴司锁魂索的备用绳,黄小跑的布袋里塞了一包白灵子特制的续气丸,清风子的竹简上又添了几道新的阴司法度条文。每装好一包,苏晚宁就在包的外面贴一张标签,写上名字和使用说明。她蹲在地上装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供桌的边沿站了一会儿。
全村人自发在村口老槐树下挂了一排红布条。那是靠山屯的风俗,出远门的人临行前,家里人会在村口最高的树上系一根红布条,寄出行人平安。二大爷走的时候村里人没来得及系,这一回,他们把老槐树从低到高系满了。崔大爷搬了梯子靠在树干上,爬上去系最高处的几根。许大爷在下面扶着梯子,手里攥着一把红布条,布条是王寡妇连夜剪的,用老粗布染的,红色不正,偏暗,但布条系在树枝上被风吹起来的时候,那暗红色在暮色里看着像是凝固的血。赵老倔把他家那壶最好的酒端出来放在树底下,谁路过都能喝一口。刘老蔫把他那把劈柴斧插在树根底下的土里,斧柄朝上,说等胡来回来再拔。
胡来从堂口出来走到老槐树底下,看着那些红布条。布条在夜风里飘着,暗红色的,长短不一,宽窄不齐,有的系得紧,有的系得松,风大的时候有几根被吹开了,从树枝上飘下来落在土路上,王寡妇蹲下去捡起来重新系上,系了两道,拽了拽不会松了。胡来把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火光在他脸前亮了一下,照着那些飘动的红布条。苏晚宁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包药香,是留给自己的。她把药香塞进布包里,布包的带子系了两道,系得很紧。黄小跑蹲在树根底下仰着头看那些红布条,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地上的土。
堂口的灯火在这个夜晚亮着。灰老三把灯笼纸换成了新的,光线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灶房里白灵子烙了最后一锅饼,用油纸包好塞进胡来的布袋里。她从灶房门口探出头,看着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把头缩回去了。柳长生盘在院子外面那棵老榆树的树根底下,镇煞符揣在袖子里,手指头搭在符纸的边缘,闭着眼睛。清风子的虚影从老槐树的影子里浮现出来,站在胡来身后,竹简在袖子里发着暗金色的光。胡来把烟抽完了,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塞进兜里。他看着老槐树上那些红布条,最后一根刚刚系好,王寡妇在树枝上打了一个死结,拽了拽不会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