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老三蹲在供桌旁边的条凳上,算盘搁在膝盖头上,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胡来从后院进来的时候看他一眼,这老灰鼠已经蹲那儿算了一早晨了。供桌上二大爷的旧令牌还挂着,旁边空了块位置,胡来自己的牌子还没往上挂。不是忘了,是灰老三说不行,得挑日子,得出告示,得让东北各堂都知道——新悲王即位了,不能就这么悄没声儿的把牌子往上一搁完事。
“老三,你算什么呢?”胡来往条凳上一坐,腰里两枚令牌碰一起当啷一声。
“算人。”灰老三把算盘一推,“悲王走了七天了,咱堂口往外头递消息也递了七天了。我算算哪些堂回了信,哪些堂没回,哪些堂回了等于没回。”
苏晚宁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个木头匣子,盖子掀开里头叠了一摞纸。她把纸一张张摆在桌上:“回帖一共四十三封。打过交道的散堂基本都回了,客气话都差不多——节哀,保重,望新悲王顺遂。但是有七家老堂口,回的帖子里头连悲王两个字都没提。”
“哪七家?”灰老三凑过来。
苏晚宁把那几封信挑出来,指头点着上头的落款:“靠山屯的刘家,黑水沟的赵家,老鹰岭的孙家,还有三家在长白山东麓的,更有一家——老爷岭的崔家。”
灰老三咂咂嘴,没说话,那个表情比说了话还难听。
胡来把那几封信拿起来翻了翻,有的写的是“胡来小友安好”,有的写的是“惊闻老悲王仙逝”,话是客气的,但客气里头透着那么一股子——怎么说呢,就是我把你当晚辈看,把你当后生看,没把你当悲王看。
黄小跑从房梁上倒吊下来,尾巴绕在椽子上晃悠:“三哥,你说的那个规矩到底是怎么回事?悲王即位还得人家点头咋的?”
“不是点头。”灰老三从条凳上跳下来,“是通报。东北出马行当的老规矩——老悲王走了新悲王即位,得正式通报所有散堂。不是跑腿传个话就完事的,是正式的帖子,走堂口的路子,盖上印,把新悲王的名讳、堂号、传承写清楚,送到各家堂口手里头。人家接了帖,回不回是他们的事,但咱得先把规矩做到位。”
“帖我发了。”苏晚宁说,“按你说的,盖了堂口的印,写了胡来的名字和传承,写明是二大爷亲传的悲王之位。但是你看看这些回帖——”
她指了指那七封信:“人家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不当回事。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凭什么当悲王,这话人家没说出口,但信里那个味儿摆在那儿。”
灰老三哼了一声:“崔家老爷岭的那位,当年跟老悲王都不对付,老悲王在的时候他就没服过,现在老悲王走了,来了个年轻后生,他能给你好脸?”
胡来没生气。真没生气。他端着苏晚宁倒的水喝了一口,脑子里头转过的是二大爷以前跟他说过的话——悲王不是靠嘴当的,是靠本事当的。二大爷当年二十出头接悲王位的时候,也有人不服,也有人说闲话,二大爷没跟人吵,一家一家登门,把事情一件一件做完了,人家的嘴就闭上了。
“晚宁,你把这些没回帖的和回帖不认的单独列个单子。”胡来把水碗搁下,“老三,你帮我打听打听这几家的情况——堂口大小,堂里坐镇的是谁,底下的兵马什么路数。知己知彼,别到时候上门连人家忌讳啥都不知道。”
苏晚宁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要上门?”
“不上门咋的?等着他们自己拜过来?”胡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赌气也不像逞能,“二大爷当年能一家一家走,我也能。人家不服,我就让人家看看我值不值得服。”
灰老三搓了搓手:“上门是规矩,但上门的礼数得做足。拜山礼得备——白灵子配的安神香,这是出马行当拜老堂口最体面的东西。再备一小袋咱堂口的备用香灰,这玩意是咱堂口的根底,送给人家人家就知道你有诚意。”
“安神香白灵子那儿有现成的?”胡来问。
“有,她上个月配了一批,本来是要送各家堂口的年礼,老悲王走了就没送出去。”灰老三说,“拜山是出马行当的老规矩了,以礼相待人家才愿意坐下来听你说话。你要空手上门,人家连门都不一定给你开。”
黄小跑从房梁上翻下来,蹲在桌角上:“大哥,我跟你去,我这跑腿的快,有啥事我传话也快。”
灰老三瞪他一眼:“你去干啥?你去了人家一看,派个黄皮子来传话,更不把咱当回事。拜访老堂口得大哥亲自去,我来安排路子,苏晚宁管着文书,你——”
“我咋了?”黄小跑尾巴竖起来。
“你继续跑联防网络。”胡来说,“维持现在的联络别断了。咱堂口的摊子铺开了不能收,该巡的巡该守的守,这些事比去拜访老堂口不轻松。”
黄小跑尾巴毛慢慢顺下去了,嗯了一声,窜上房梁不见了。
苏晚宁把单子列好了,推过来。上头写着七家堂口的名字、位置、在谁地盘上、坐镇的是什么人物。有的写得细,有的只有个名字。老爷岭崔家那行字写得最简略,就一个名字加个问号——崔老太爷,辈分不详,兵马不详。
“这崔家怎么回事?”胡来指着那行字问。
灰老三摸摸鼻子:“老爷岭崔家,在东北出马行当里头辈分高得吓人。二大爷在世的时候,崔老太爷跟他平辈论交——但不是说交情好,是互相给面子。崔家兵马全是老林子里的东西,路数野,从不加入任何网络,也不跟人结盟。二大爷当年想拉崔家进联合防御,崔老太爷就回了四个字——各安天命。”
“那二大爷跟他咋论的悲王?”
“论啥悲王啊。”灰老三苦笑,“崔家不是出马堂口,人家是自家供自家,不拜别人也不受别人拜。悲王对他们来说就是个名头,你认你的我认我的。二大爷在的时候他们给面子,是因为二大爷的辈分在那儿摆着,本事在那儿摆着。现在换了人——”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明摆着。换了人,人家给不给面子那是两说了。
胡来把那几张纸叠起来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晚宁,你帮我把二大爷那几本手札找出来,里头可能记了这些老堂口的事。我先看看,心里有个底。”
苏晚宁点头,转身去后院找手札。灰老三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头是白灵子之前配好的安神香,用黄纸包着,扎了红绳,闻着有一股子沉沉的药香味。他又从香炉里舀了小半袋香灰,用另一张黄纸包了,两样东西搁在一起,拿块蓝布裹了。
“拜山礼备好了。”灰老三把那蓝布包搁桌上,“你看哪天上路,我提前给各家递拜帖。”
胡来没急着定日子,先把那几本手札翻了。二大爷的字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记得细——哪年哪月跟谁打过交道,那人什么脾气,家里供的什么仙,忌讳什么,喜欢什么,都记了。崔老太爷那一页就两行字,最后一句写着:此人有傲骨,亦有心胸,以诚相待可也。
以诚相待。
胡来把这句话看了两遍,手札合上,搁回原位。
窗外头天已经黑透了,灶房的灯还亮着,白灵子在里头熬粥,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灰老三蹲在供桌旁边把那几封没提“悲王”二字的回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把信纸折好塞回匣子里。
苏晚宁从后院回来,手里端着盏灯,灯芯刚剪过,火苗子跳了跳稳住了。她把灯搁在胡来看手札的桌上,说了一句:“明天我先给那几家写封问安帖,不提名头不提悲王,就当寻常书信递过去,摸摸底再说。”
胡来说好。
苏晚宁又补了一句:“不同的人要有不同的态度,有的是真不服你,有的是观望,有的是抹不开面子。你得看清楚谁是谁。”
胡来把腰里两枚令牌的位置正了正,二大爷那枚旧令牌的边缘已经磨花了,刻的字缺了一笔,“悲”字底下那点心快磨没了。
